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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他站起来,想了想,往岩温寻家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还没进去,就听到了自由的呼噜声。 推开门,果然,岩温寻坐在竹椅上,自由趴在他腿上,肚皮朝天,眯着眼睛,发出幸福的咕噜声。岩温寻的手放在它肚子上,一下一下轻轻揉着。 阳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沈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不想打扰。 但自由听到了动静,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冲他喵了一声。 岩温寻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 “来了?” 沈溯走进去,在旁边坐下,盯着自由看。 “它又来蹭饭了?” “嗯,吃了半条鱼。”岩温寻说,“我妈早上买的,它闻着味儿就来了。” 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只猫,在北京的时候,除了他谁也不理。现在倒好,天天往别人家跑。 “它喜欢你。”他说。 岩温寻低头看了看自由:“它也喜欢你。” “它天天往你这儿跑。” “那是因为你在这儿。”岩温寻说,“它知道你会来,所以才来。” 沈溯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自由好像真的知道他在哪儿。他在这儿,它就来了。他不在这儿,它可能就不来。 “你今天有事吗?”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没有。” “那陪我去胶林?” 沈溯点点头。 岩温寻把自由轻轻放在竹椅上,站起来。自由不满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们出了门,往寨子外面走。 今天的天有点阴,云层厚厚的,遮住了太阳。风比昨天大,吹得橡胶林的叶子哗哗响。 “要下雨吗?”沈溯问。 岩温寻抬头看了看天:“可能吧。” 他们走进胶林。 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橡胶树。树干上有一道道斜斜的割痕,下面挂着小小的碗。有的碗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乳白色的胶汁。 “这是早上割的?”沈溯问。 “嗯,我爸早上来割的。”岩温寻指着那些碗,“下午来收。” 沈溯蹲下来,看着碗里的胶汁。 乳白色的,稠稠的,像牛奶。 “这东西……能做成什么?” “很多。”岩温寻也蹲下来,“轮胎、手套、胶鞋、还有你们城里人用的那种橡皮筋。” 沈溯伸手想摸,岩温寻拦住他。 “别摸,会粘。” 沈溯收回手,看着那些胶汁。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开的车,轮胎可能就是从这里来的。 “割胶累吗?”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累。要早起,要一直弯腰。但习惯了。” “你小时候也割?” “嗯,放假的时候帮家里。”岩温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那时候不喜欢,觉得累。现在想想,也挺好。” “好什么?” “好在自己家的。”岩温寻说,“想什么时候割就什么时候割,想休息就休息。” 沈溯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工作。 那时候,他也是给别人干活。项目来了,不管多晚都得做。客户催了,不管多累都得回。没有“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只有“必须什么时候”。 “你后来为什么不做这个了?”他问。 岩温寻回头看他:“什么?” “割胶。你爸妈做这个,你为什么不做?” 岩温寻想了想,说:“因为想做别的。” “做什么?” “在村寨做文化推广。”岩温寻说,“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傣族的东西。” 沈溯看着他。 说这话的时候,岩温寻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我要成功”的亮,是那种“我喜欢”的亮。 “你喜欢这个?”他问。 “嗯。”岩温寻点点头,“喜欢。” 沈溯没再问。 他想起自己。他做了八年,从来没有因为“喜欢”做过任何事。选专业是因为好就业,进大厂是因为工资高,做项目经理是因为晋升快。他从来没问过自己:你喜欢吗? 现在有人问他,他不知道答案。 他们继续往前走。 胶林很深,越走越安静。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叶子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鸟叫。 沈溯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适合想事情。 或者说,很适合什么都不想。 走了一会儿,岩温寻停下来。 “到了。” 沈溯往前看,还是胶林,没什么特别的。 岩温寻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树。 这棵树和别的树不太一样。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不是割胶的那种斜痕,是一道竖着的、很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砍过。 “这是?”沈溯问。 岩温寻伸手摸着那道刻痕,没说话。 沈溯等着。 过了一会儿,岩温寻说:“我爷爷的树。” 沈溯没听懂。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胶林。”岩温寻慢慢说,“那时候是山,有好多大树。后来要种橡胶,就把那些树砍了。” 他顿了顿。 “但这棵树,他留下了。” 沈溯看着那道刻痕。 “这是砍的时候留下的?”他问。 “嗯。”岩温寻点点头,“砍了一刀,然后他停住了。后来就一直留着。” 沈溯想象着那个画面。很多年前,一个年轻人举起刀,要砍掉这棵树。刀落下去,在树干上砍出一道口子。然后他停住了。 为什么停住了? 他不知道。 但这棵树活下来了。 “你爷爷……”他问。 “不在了。”岩温寻说,“我小时候他就走了。” 沈溯没说话。 岩温寻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那道刻痕已经长满了青苔,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还能看到当年那一刀的痕迹。 “他为什么留下它?”沈溯问。 岩温寻想了想,说:“不知道。他没说过。” 他转过头,看着沈溯,笑了笑。 “可能是觉得它好看吧。” 沈溯看着那棵树。 它确实好看。不是那种特别高大特别壮观的树,就是一棵普通的橡胶树。但因为那道刻痕,因为它活下来了,因为它在这里站了这么多年—— 它就变得不一样了。 “走吧。”岩温寻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出胶林,眼前是一片山坡。坡上长满了草,还有一些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的味道。 沈溯站在坡底,往上看了看。 “上去看看?”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 他们往上爬。 坡不陡,但有点长。沈溯爬了一会儿,开始喘。他太久没运动了,每天坐着开会写方案,哪有时间爬山。 岩温寻在前面,走得很稳,回头看他。 “慢点。” 沈溯放慢脚步,调整呼吸。 他忽然发现,自己爬坡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KPI,没有截止日期,没有“别人家的孩子”。就只是——爬。 一步,一步,再一步。 终于到了坡顶。 沈溯站在那儿,喘着气,往四周看。 然后他愣住了。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整个寨子。那些竹楼、那些院子、那些路,都变得小小的,像积木搭的。还能看到胶林,一片一片的,延伸到远处。再远一点,是山,是云,是天。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但他就站在那儿,看着。 “好看吗?”岩温寻在旁边问。 沈溯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地方?” 岩温寻笑了:“从小在这儿长大。” “你都来过?” “嗯,小时候到处跑。”岩温寻指着远处,“那边有条河,我抓过鱼。那边有个山洞,我和小伙伴躲过雨。那边……”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说着那些地方的故事。 沈溯听着,忽然有点羡慕。 他小时候,去过的地方只有学校和补习班。他认识的路只有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补习班、从补习班回家。他没有“抓过鱼的山洞”,没有“躲过雨的河边”,没有这些地方。 “你小时候,”岩温寻忽然问,“都去哪儿玩?” 沈溯想了想。 “没去哪儿。”他说,“都在家写作业,或者上补习班。” 岩温寻看着他。 “那你玩什么?” 沈溯又想了想。 玩什么? 他好像没怎么玩过。 “玩……学习?”他试着说。 岩温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笑。 “玩学习?”他重复了一遍,“怎么玩?” 沈溯也觉得自己说得奇怪。 “就是……做题。做对了,有成就感。做错了,下次做对。”他说,“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玩。” 岩温寻想了想,说:“算吧。” “算吗?” “算。”岩温寻说,“喜欢做的事,就是玩。” 沈溯没说话。 喜欢做的事。 他喜欢做题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做题能让他得到夸奖,能让妈妈不骂他,能让他比别人强。 但那叫喜欢吗? 风继续吹着,吹得他衣角乱飞。 他站在坡顶,看着远处,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喜欢什么?”岩温寻问。 沈溯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喜欢什么?他不知道。 他做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慢慢想。”岩温寻说,“不急。” 不急。 又是这个词。 沈溯忽然有点想笑。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不急”过。但现在,有人一直告诉他,不急,慢慢来,慢慢想。 “温寻。”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岩温寻想了想,点点头。 “什么事?” 岩温寻看着远处,慢慢说:“我以前想过,要不要去外面。” 沈溯看着他。 “去外面?” “嗯,大城市。”岩温寻说,“我念书的时候,好多同学都去了。昆明、成都、广州。他们说外面好,挣钱多,见识广。我也想过。” “后来呢?” “后来我没去。” “为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说:“因为我想了很久,发现我喜欢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沈溯。 “我喜欢这里的人,这里的树,这里的雨。喜欢早上起来能听到鸟叫,喜欢晚上能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喜欢……”他顿了顿,“喜欢不用追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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