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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就先不知道。” 沈溯抬头看他。 “你不知道,就待着。”岩温寻说,“待着待着,就知道了。” 待着待着,就知道了。 沈溯咀嚼着这句话。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可以“待着”。 待着,不做事,不想事,就只是待着。 但那能行吗? “你试过吗?”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说:“试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岩温寻说,“有一阵子,不知道想做什么。就待着。待了几个月,就知道了。” 沈溯看着他。 待了几个月? 他连待几天都觉得慌。 “你那时候,不慌吗?”他问。 岩温寻摇摇头。 “不慌。”他说,“反正又跑不掉。” 反正又跑不掉。 沈溯忽然有点想笑。 是啊,跑不掉。 他以前总觉得,如果不跑快点,就会被落下。但现在想想,被落下又怎么样?落下去哪?他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玉香又回来了,还带了个男人——她丈夫,一个憨厚的本地人。岩温寻的妈妈做了好多菜,摆了一桌子,招呼沈溯一起吃。 沈溯本来想走,但岩温寻拉住了他。 “一起吃。” 他就坐下了。 饭桌上很热闹。玉香和她妈一直说话,说的还是傣语。岩温寻的爸爸偶尔插两句。岩温寻话不多,但偶尔会笑着应一声。他丈夫更安静,就是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笑笑。 沈溯坐在那儿,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忽然觉得很踏实。 他不需要听懂。 他只需要在。 吃完饭,玉香他们走了。沈溯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在院子里。 阳光开始西斜,影子慢慢变长。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出去了,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 沈溯靠在竹椅上,看着天。 “温寻。” “嗯?” “你姐……嫁到隔壁寨子,远吗?” “不远,走路半个多小时。” 沈溯点点头。 “你以后,”他问,“也会结婚吗?” 岩温寻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溯转头看他。 “不知道?” “嗯。”岩温寻说,“有合适的就结,没有就不结。” 沈溯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他也想过结婚。但那种想,不是“想和谁在一起”,是“该结了”。到了年纪,该买房,该结婚,该生孩子。每一步都有时间表,每一步都得赶。 但岩温寻说,有合适的就结,没有就不结。 就这么简单。 “你呢?”岩温寻忽然问。 沈溯愣了一下。 “你以前想过结婚吗?” 沈溯想了想。 想过。 但也只是想过。 “想过,”他说,“但不知道和谁。” 岩温寻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继续坐着。 风慢慢吹,影子慢慢长。 下午的时候,沈溯一个人回了客栈。 他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趴在床上睡觉。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想留在西双版纳吗? 来的时候没想过。他只是逃,逃出那个必须追赶的生活。他没想过要留在哪。 但现在,他好像开始想了。 不是那种“我要决定”的想,是那种“好像也不错”的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寨子静静的,阳光照在那些竹楼上,泛着淡淡的金色。远处有几个人在走路,慢慢的,不着急。更远处是橡胶林,一片一片的,延伸到山脚下。 他忽然想起那条河。 南腊河。 他想起那天踩进去的感觉。水凉凉的,从脚趾间流过。河底的石头滑滑的,踩上去要小心。但他还是踩了。 他想起岩温寻站在岸上看着他的样子。 “你在走,”他说,“你走得很好。” 沈溯站在窗边,想着那些事。 天慢慢暗下来。 晚饭的时候,他没去岩温寻家。就在客栈随便吃了点,然后回到房间。 自由还在睡,姿势都没换。 沈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 他忽然想做点什么。 想了半天,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第一天拍的那张照片。 那个人在跳舞,闭着眼睛,自由极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躺下来。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溯起得很早。 不是被什么弄醒的,就是自然醒了。睁开眼,天刚蒙蒙亮。自由还在睡,这次换了个姿势,四脚朝天,肚皮露着。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 然后他出了门。 寨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声鸡叫。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自己,慢慢走着。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走。 走到那片胶林边上,他停下来。 天已经亮了一些,能看清林子里那些树。没有人在,可能太早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寨子里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那些竹楼上,特别好看。 有人在门口开始活动了。摘菜的,扫院子的,喂鸡的。看到他,都笑着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岩温寻家门口,他停下来。 院门关着。 他站在那儿,想了想,没有进去。 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棵大榕树下,他停下来。 几个老人已经在那儿了,坐在树根上,慢慢地摇着扇子。看到他,一个老人招招手。 “小伙子,来坐。” 沈溯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老人看看他,笑了。 “北京的?” 沈溯点点头。 “来多久了?” “七八天。” 老人点点头,慢慢摇着扇子。 “习惯吗?” 沈溯想了想,说:“还行。” “那就好。”老人说,“慢慢来。” 慢慢来。 又是这句话。 沈溯坐在那儿,听着老人们聊天。说的是傣语,他听不懂,但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心里很静。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岩温寻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开了。 岩温寻站在门口,看到他,笑了。 “这么早?” 沈溯点点头。 “进来。” 他跟着岩温寻进去。 院子里,岩温寻的妈妈已经在忙了,看到他,笑着说:“小沈,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吃。” 沈溯在竹椅上坐下。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自由不知道从哪跑出来了,跳到他腿上,趴下,开始打呼噜。 沈溯低头看着那只猫,又抬头看了看岩温寻。 岩温寻正看着他,眼神温和。 “今天想去哪?”他问。 沈溯想了想,说:“不知道。” 岩温寻笑了。 “那就待着。” 沈溯点点头。 待着。 也行。
第7章 岩温寻的过去
西双版纳的太阳总是先落到橡胶林的树梢上,再慢慢往下沉。沈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金色的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变暗。 他来这个寨子第八天了。 十几天前,他还是个每天回几百条微信、开四五个会、凌晨两点还在改方案的人。现在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站着看天亮,坐着等天黑,中间的时间,和岩温寻待在一起。 自由在脚边打滚,露出圆滚滚的肚子。这只猫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抓只壁虎来邀功,活得比谁都自在。 沈溯低头看着它,忽然问:“你说,我要是也像你这样,行不行?” 自由翻了个白眼,继续打滚。 意思可能是:你又不是猫。 “小沈!” 岩温寻的妈妈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拎着一个竹篮,“我要去寨子西头送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沈溯想了想,点点头。 来这么多天,他还没好好逛过整个寨子。每天就是客栈、岩温寻家、胶林,三点一线。 “自由你看着点,”他对那只猫说,“别乱跑。” 自由动了动耳朵,算是听到了。 沈溯跟着岩温寻的妈妈出了门。 寨子比他想的大。从东头走到西头,要穿过好几条巷子,经过一片菜地,还要过一座小竹桥。桥下的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几条小鱼游来游去。 “这水是从南腊河引过来的。”岩温寻的妈妈边走边说,“浇菜用的。” 沈溯点点头,看着那些小鱼。 走到寨子西头,是一户人家的院子。门口种着几棵芭蕉树,叶子比人还高。岩温寻的妈妈进去送东西,沈溯站在门口等。 院子里有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看到他,招招手。 “小伙子,过来坐。” 沈溯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老人打量着他,眼睛浑浊,但眼神很温和。 “你不是这里人吧?” “不是。从北京来。” “北京。”老人点点头,慢慢说,“我去过。” 沈溯愣了一下。 “那年我十八岁,”老人说,“当兵,去过北京。” 沈溯看着他。八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十八岁,那得是多少年前? “北京好啊,”老人说,“就是太冷了。我们这里人,受不了。” 沈溯想起北京的冬天。零下十几度,西北风刮得人脸疼。再看看眼前这个穿着单薄衣服、坐在芭蕉树下晒太阳的老人,忽然觉得他说的对。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回来了。”老人笑了,“当完兵,就回来了。还是这里好。” 沈溯没说话。 还是这里好。 他想起自己。从北京出来,一路向南。他不知道会不会回去,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来。 但老人知道。 他知道这里好,所以回来了。 岩温寻的妈妈出来了,手里拎着空篮子。 “走吧。” 沈溯站起来,冲老人点点头。老人也点点头,继续晒太阳。 往回走的路上,沈溯忽然问:“那个老人,您认识吗?” “岩坎爷爷,”岩温寻的妈妈说,“寨子里年纪最大的。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去过好多地方。” “他为什么回来?” 岩温寻的妈妈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里是家啊。”她说,“去再多地方,家还是家。” 沈溯没说话。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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