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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稳的人。 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你爸妈起的?”沈溯问。 “嗯。”岩温寻说,“他们希望我平安,不用跑太快,不用追什么。” 沈溯没说话。 不用跑太快,不用追什么。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你的名字呢?”岩温寻问,“哪个溯?” 沈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溯”字。他的字比岩温寻的好看,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溯。”他说,“逆流而上的意思。” 岩温寻看着那个字,念了一遍:“溯。” “我爸起的。”沈溯说,“他希望我逆流而上,追上所有在前面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岩温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溯继续说:“我从小就被拿来和别人比。邻居家的孩子,叫小远,比我大一岁。他考第一,我也得考第一。他拿奥数奖,我也得拿。他考上重点中学,我也得考上。” 他顿了顿。 “我爸妈都是高材生。我爸是大学教授,我妈是研究员。他们这辈子都在追——追职称,追项目,追别人。然后他们也让我追。” 岩温寻还是没说话。 “后来我追上了。”沈溯说,“考了好大学,进了好公司,年薪百万。我以为够了,但不够。我妈说,你看看小远,都当总监了。你看看谁谁谁,都创业了。你看看谁谁谁,都买大房子了。”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溯”字。 “我追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追上过。” 院子里很安静。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桌角,舔着爪子。远处的鸡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岩温寻开口了。 “追上以后呢?” 沈溯抬起头。 “追上以后,”岩温寻说,“你妈会让你追下一个。追完下一个,还有下下一个。追不完的。” 沈溯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你怎么办?”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说:“不知道。” 岩温寻点点头,没再问。他把纸转过来,对着自己,在“岩温寻”三个字的旁边,又写了一行傣语。写完之后,推给沈溯。 “这个是你的名字。” 沈溯低头看。 弯弯绕绕的线条,和刚才那几个字有点像,又不太一样。他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它们好像在动,像水在流,像风在吹。 “这是什么意思?” “沈溯。”岩温寻说,“用傣语写的。” “我知道是沈溯。我是说,在傣语里,是什么意思?” 岩温寻想了想。 “沈是水。” “水?” “嗯。我们这里,水很重要。田里要有水,树要有水,人也要有水。”岩温寻指着那几个字,“溯是来的意思。合起来,就是水来的地方。” 水来的地方。 沈溯看着那几个字。 他的汉字名字,是逆流而上,是追赶。他的傣语名字,是水来的地方,是源头。 一个是追,一个是到。 一个是永远在路上,一个是已经在了。 “温寻。”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爸妈,从来不管你吗?” “管啊。”岩温寻说,“但不逼我。” “不逼你什么?” “不逼我考第一,不逼我上好大学,不逼我去大城市。”岩温寻说,“他们就说,你好好活着就行。” 好好活着就行。 沈溯听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也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好好活着”过。 他一直在追,一直在跑,一直在赶。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自己一句:你活得还好吗? “你怎么了?”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低下头,假装在看那行傣语字。 岩温寻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要学写?” 沈溯抬起头:“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岩温寻把笔递给他,指着纸上那行傣语字的第一个。 “先画这个。像水一样,慢慢地。” 沈溯接过笔,照着那个字画。 他画得很慢,手有点抖。笔画弯弯绕绕的,他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岩温寻在旁边看着,没笑,只是说:“慢一点。” 沈溯又画了一遍。还是歪。 再画一遍。还是歪。 他画了五遍,每一遍都歪。他有点急了,手更抖了。 岩温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拿笔的手。 沈溯愣住了。 岩温寻的手很暖,指尖有点粗糙——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茧。他握着沈溯的手,带着他,慢慢画了一笔。 “这样。”岩温寻说。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沈溯耳边。沈溯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香茅草的清甜。 沈溯的手不抖了。 岩温寻松开手,退回去。 “再试试。” 沈溯低头,慢慢画了一笔。 这一次,线条不歪了。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它不歪了。 “好了。”岩温寻说。 沈溯看着那个字。弯弯的,像一条小溪。他忽然觉得,这个字,比他写了二十几年的那个“溯”字,好看多了。 下午的时候,阳光很烈,晒得人不想动。沈溯和岩温寻坐在院子里,喝着凉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自由趴在他们中间,睡得四仰八叉。 “你小时候,”岩温寻忽然问,“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沈溯想了想。 “想过当画家。”他说。 “后来呢?” “后来我妈说,画画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岩温寻点点头。 “你呢?”沈溯问。 “我想过当和尚。” 沈溯差点把茶喷出来。 “什么?” “我们这里,男孩子小时候都要去寺庙当和尚的。”岩温寻笑了,“学经文,学做人。我那时候觉得当和尚挺好的,每天念经,不用干活。”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就不想了。”岩温寻说,“但还是觉得念经挺好的。心里乱的时候,念一念,就静了。” 沈溯看着他。 “你心里会乱?” “会啊。”岩温寻说,“我也是人。” 沈溯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岩温寻也会心里乱?那个永远不急不躁、永远从容自在的人,也会乱? “你乱的时候怎么办?”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说:“去寺庙坐坐。或者来这儿坐着。”他指了指院子。 “坐着就行?” “坐着就行。”岩温寻说,“不用做什么,就坐着。坐一会儿,就不乱了。” 沈溯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心里乱的时候——在北京的那些年,心里几乎没有不乱的时候。他做什么?他加班,他刷手机,他看那些“别人家的孩子”又取得了什么成就,然后更乱了。 他从来没试过“坐着”。 “试试。”岩温寻说。 沈溯看着他。 “现在?” “嗯。”岩温寻靠在竹椅上,闭上眼睛,“坐着。” 沈溯犹豫了一下,也靠在竹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风吹过芭蕉叶,沙沙响。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慢慢的。 自由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溯坐着。 一开始脑子里还是有东西。那些声音还在——不够好,不够快,别人都跑到前面了。但那些声音好像变小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然后那些声音慢慢远了。 他听到风,听到树叶,听到猫的呼噜声。 他闻到茶香,闻到青草的味道,闻到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做饭的香味。 他坐在那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西斜了,照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金黄金黄的。岩温寻还闭着眼睛,靠在竹椅上,呼吸很轻很稳。 沈溯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沈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在寨子门口,闭着眼睛跳舞。 现在他又闭上眼睛了。 但这次不是在跳舞,是在坐着。 和他一起坐着。 岩温寻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沈溯的目光。 “怎么了?” 沈溯摇摇头:“没什么。” 岩温寻看了看天色,站起来。 “该做饭了。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帮忙。” 他走进屋。 沈溯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自由醒了,跳到他腿上,趴下,继续睡。 沈溯低头看着那只猫。 “你说,”他小声说,“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自由没理他。 沈溯摸着它的毛,想着岩温寻说的那些话。 “好好活着就行。” “坐着就行。” “不用做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急了。 不是那种“我决定不急”的不急,是那种——心里那些一直推着他跑的东西,好像慢下来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第一次在院子里坐着看雨的时候,可能是爬树的时候,可能是种树的时候,也可能是今天——写名字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岩温寻握着,慢慢画了一个字。 那个字的意思是水。 水来的地方。 他忽然想,也许他不需要一直逆流而上。 也许他可以顺着水流,慢慢走。 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 然后说—— 我到了。 晚上,沈溯回到客栈。自由没跟他回来,又留在岩温寻家了。他一个人上了楼,打开房间门,坐在床边。 窗外有月亮,很亮,照在芭蕉叶上,银白色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第一天拍的那张照片。 那个人在跳舞,闭着眼睛,自由极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我的傣语名字,是水来的地方。 他写完,看了几秒,然后关上手机,躺下来。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偶尔的狗叫。 他闭上眼睛。 心里很静。
第9章 夜间的谈话
傍晚的时候,岩温寻带沈溯去了河边。不是第一次去的那条南腊河支流,是另一条,更宽,水流更缓。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鸟从水面上掠过,翅膀沾了一下水,又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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