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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岩温寻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里面太黑了,”岩温寻说,“明天早上再来找。” 沈溯摇摇头:“它可能在里面。” “里面很大,你找不到的。” “那怎么办?”沈溯的声音有点急,“就让它待在里面?万一它受伤了怎么办?万一它被什么东西咬了怎么办?万一——” “沈溯。”岩温寻叫他的名字。 沈溯停下来。 岩温寻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沈溯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安慰,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它不会出事的。”岩温寻说,“猫比我们厉害。” 沈溯没说话。 他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些黑黢黢的树。他想起自由第一天来这个寨子的样子——从他怀里跳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趴下。它好像从来没有怕过这里。它比他适应得快,比他活得好,比他更知道什么是“自由”。 但现在它不见了。 “回去吧。”岩温寻说,“明天一早再来。” 沈溯站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他们往回走。走到寨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沈溯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多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在地上。 自由不在客栈。 他推开房间门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猫叫,没有呼噜声,没有那个胖胖的身影趴在床上。他打开灯,床上空空的,只有自由睡出来的那个凹痕还在。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个凹痕。 自由昨天晚上就睡在这里,头枕着他的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摸了摸它的头,它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眼睛。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他忘了。可能是想岩温寻教他写名字的事,可能是想南览河边的月光,可能是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忘了。 但他记得自由看他的那个眼神。 早上出门的时候,自由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 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告别。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溯就起来了。 他出了门,往胶林走。天边刚有一点点亮,寨子里还很安静,只有几声鸡叫。他走在路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到了胶林边上,他停下来。 林子还是黑的,但比昨天晚上亮了一点。能看清那些树的轮廓了,能看清地上的落叶和杂草了。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自由——”他喊。 没有人应。 他继续往里走。 “自由——” 还是没有人应。 他在林子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把昨天没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没有自由,连一根猫毛都没看到。 他走出胶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林子边上,浑身是汗,衣服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鞋上全是泥。 他掏出手机,给岩温寻发了一条消息:“胶林里没有。” 发完之后,他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消息发过去了,显示已读。但岩温寻没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找。 寨子里他一家一家地问。从东头到西头,从北边到南边。每一户人家,他都问一遍:“见过一只橘猫吗?胖胖的,很爱蹭人。” 有人说没有。有人说好像见过。有人说昨天下午在寨子西头看到一只橘猫,但不确定是不是他的。有人说你那只猫是不是特别喜欢睡觉的那只?昨天好像在我家门口躺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沈溯去了寨子西头。 那边有一片菜地,种着各种蔬菜。他在菜地里转了一圈,没有。他又去了旁边的小树林,转了一圈,也没有。 太阳越升越高,越来越晒。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嗓子干得冒烟,但他不想停下来喝水。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又去了河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边走边喊。水声很大,把他的声音淹没了。他走了很远,走到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然后折回来。 没有。 哪儿都没有。 他站在河岸边,看着水流。水还是那样,慢慢地流,不着急,不赶。但他急。他急得要命。 自由在哪里?它饿了吗?渴了吗?受伤了吗?害怕了吗?它会不会已经—— 他不敢想。 手机响了。是岩温寻。 “你在哪?” “河边。” “等着,我来找你。” 沈溯站在河边等着。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水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岩温寻走过来了。他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多了。沈溯从来没见他走这么快过。 “找到了吗?”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 岩温寻看着他。沈溯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衣服湿透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 “我找了一早上了,”沈溯说,“哪儿都没有。” 他的声音有点哑。 岩温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它从来没丢过。”沈溯说,“在北京的时候,它从来不出去。到了这儿,它每天出去,但每天都会回来。它认识路,它比我还熟这个寨子。它怎么会丢呢?” 岩温寻还是没说话。 “它会不会被人抓走了?”沈溯说,“会不会有人把它关起来了?会不会——” “沈溯。”岩温寻打断他。 沈溯停下来。 “你回去休息。”岩温寻说。 “我不——” “你回去休息,”岩温寻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来找。” 沈溯看着他。 “你一个人怎么找?” 岩温寻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的是傣语,沈溯听不懂。只听到他说了几句,然后挂了。 然后又拨了一个。又说了几句。 然后又拨了一个。 沈溯站在旁边,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看着岩温寻一个一个地打电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动作比平时快,说话也比平时快。 打了大概五六个电话,岩温寻把手机收起来。 “等一会儿。”他说。 沈溯不知道等什么,但他没问。 他们站在河边等着。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发晕。沈溯的腿有点软,他从昨晚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早上也没吃。但他不想吃。他吃不下。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听到远处有声音。 不是河水的声音,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 他转过头,往寨子的方向看。 然后他愣住了。 一群人正从寨子里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骑着摩托车,有的走路。他们沿着河岸走过来,三三两两的,越来越多。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张,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手电筒——虽然是白天。他旁边是岩温寻的妈妈,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后面是岩温寻的爸爸,还有那天在胶林里遇到的岩罕大爷。再后面是沈溯不认识的人——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走过来,站在岩温寻面前。 岩温寻用傣语说了一段话。沈溯听不懂,但他看到那些人都在点头。然后那些人就散开了——有的往胶林走,有的往寨子里走,有的沿着河岸走,有的往远处的山坡走。 老张走到沈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他说,“我们帮你找。” 沈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岩温寻的妈妈走过来,把竹篮塞到他手里。 “吃点东西,”她说,“你脸色不好。” 沈溯低头看竹篮。里面有糯米饭,有烤鱼,有水果,还有一瓶水。 “我……” “吃。”岩温寻的妈妈说,语气不容置疑。 沈溯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拿起一块糯米饭,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刚才那些人。他们从寨子里走出来,三三两两的,越来越多。他们不认识他,不认识自由。他们只是听到岩温寻说“有个人的猫丢了”,然后就来了。 来了。 放下手里的事,来了。 “温寻。”他叫了一声。 岩温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叫了这么多人?”沈溯说。 “嗯。” “你不认识他们?” “认识。”岩温寻说,“都认识。” 沈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糯米饭。 “你不觉得不好意思?”他问。 “什么不好意思?” “为了我的一只猫,叫这么多人来。” 岩温寻看着他。 “你的猫,”他说,“也是大家的猫。” 沈溯抬起头。 “它天天在寨子里跑,”岩温寻说,“谁家没被它蹭过饭?老张家的鱼,我妈做的鱼,岩罕大爷家的糯米饭。它吃得比谁都多。” 他顿了顿。 “它是大家的猫。” 沈溯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糯米饭。糯米是甜的,但他尝到的味道是咸的——他分不清是糯米饭的甜,还是眼泪的咸。 他想起那些人来的时候的样子。老张拎着手电筒,岩罕大爷拄着拐杖,那些半大的孩子跑在最前面。他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但他们来了。 因为一只猫。 因为那只猫在他们家吃过鱼,在他们家门口睡过觉,在他们脚边打过滚。 它是大家的猫。 沈溯把糯米饭吃完,把竹篮放在旁边。他站起来,看着岩温寻。 “我也去找。”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 他们沿着河岸走。沈溯走在前面,岩温寻跟在后面。阳光照在河面上,亮得刺眼。沈溯眯着眼睛,边走边喊。 “自由——” 没有人应。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岩温寻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我去那边,”他指了指一条小路,“你去那边。” 沈溯点点头。 他们分开了。 沈溯一个人走在小路上。路两边是灌木丛,偶尔有鸟从里面飞出来,扑棱棱的。他边走边喊,嗓子已经哑了,但他还是喊。 “自由——” 没有人应。 他走了很远,走到一个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路到头了,前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草。他站在荒地边上,看着那些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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