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岩温寻从院门口走进来。他看到沈溯坐在织布机前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织布?” 沈溯点点头。 岩温寻走过来,低头看那块布。 “织得不错。”他说。 “你妈说,你小时候也学过。” 岩温寻笑了:“学过,没学会。” “为什么没学会?” “坐不住。”岩温寻在旁边坐下,“我小时候坐不住。让我坐着织布,不如让我去爬树。” 沈溯想起岩温寻带他去爬树的那天。他爬不上去,岩温寻在上面笑。那是他第一次爬树,也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可以这样。 “你织的那个是什么?”岩温寻指着那块布上的菱形。 “花纹。”沈溯说,“你妈教我的。” “好看。” 沈溯看着那个菱形。歪歪扭扭的,和旁边岩温寻的妈妈织的那些平整的花纹比起来,差远了。但岩温寻说好看。 “你妈说,织布能让人静下来。”沈溯说。 “嗯。” “你静不下来?” 岩温寻想了想:“有时候静不下来。” “那你怎么办?” “去胶林干活。”岩温寻说,“干活也能静下来。” 沈溯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以前静不下来的时候,他干什么?他加班,他刷手机,他看那些“别人家的孩子”又取得了什么成就。然后更静不下来了。 现在他织布。 坐在一台老旧的织布机前面,把一根一根的线穿过去,压下来。咔嚓,咔嚓,咔嚓。什么都不用想。就只是——咔嚓,咔嚓,咔嚓。 “温寻。” “嗯?” “你说,我以后每天来织布,行吗?” 岩温寻看着他。 “行。”他说,“我妈肯定高兴。” 沈溯笑了。 晚饭的时候,岩温寻的妈妈做了好多菜。有鱼,有肉,有蔬菜,还有一碗汤。沈溯坐在桌边,吃着饭,忽然觉得饿得厉害——织布织了一下午,他都没觉得饿,但现在看到饭菜,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吃。 “慢点吃。”岩温寻的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没人跟你抢。” 沈溯放慢了速度。他嚼着菜,看着对面的岩温寻。岩温寻吃得很慢,和他妈妈一样。一口一口的,不着急。 “小沈,”岩温寻的爸爸忽然开口,“听说你今天学织布了?” 沈溯点点头。 “织得怎么样?” “不好。”沈溯说。 岩温寻的爸爸笑了。“慢慢来。织布这事,急不得。” 急不得。 又是这句话。 沈溯低头吃饭,咀嚼着这三个字。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了碗筷。岩温寻的妈妈照例拦他,他照例坚持。收拾完,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自由趴在竹椅上,舔着爪子。 岩温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还来织?” 沈溯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明天教你一个新的花纹。”岩温寻的妈妈在屋里说。 沈溯笑了。“好。” 他走到院子里,把自由抱起来。自由不满地喵了一声,但没挣扎。 “我回去了。”他对岩温寻说。 岩温寻点点头。“明天见。” 沈溯抱着自由,走出院子。月光照在路上,白花花的。他慢慢走着,自由在他怀里打呼噜。他想起今天织的那些线,那些咔嚓咔嚓的声音,那些歪歪扭扭的花纹。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不是织布,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坐在那台织布机前面的时候,他觉得——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对的感觉。 他回到客栈,上了楼,把自由放在床上。自由跳上床,趴下,开始舔毛。沈溯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点红,是被线勒的。他摸了摸那个红印,不疼。但那是今天留下的。 他想起那块布。彩色的条纹,歪歪扭扭的菱形,还有一个他试着织的小方块。不好看。但那是他织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南览河的水声——虽然他听不到,但他知道它在流。 他闭上眼睛。明天要学一个新的花纹。他想。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沈溯又去了岩温寻家。岩温寻的妈妈已经把织布机搬到了阴凉里,梭子已经换好了线,就等他来。 “今天教你织大象。”她说。 沈溯愣住了。“大象?” “嗯。我们傣族的傣锦上,经常织大象。”她拿起梭子,开始织。她织得很慢,一边织一边解释。“大象的身子用这种深色的线,鼻子用这种浅色的。织的时候要数格子,这里跳三根,这里压两根,这里跳四根。” 沈溯看着那些线在她手里变成一头大象——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鼻子,还有一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他屏住呼吸,怕一出声就把它吓跑了。 “你来试试。”她把梭子递给他。 沈溯接过来,开始织。他织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数格子——跳三根,压两根,跳四根。他的手指在那些线中间穿梭,像是在走迷宫。有时候数错了,织出来的花纹不对,他就拆掉重来。拆掉,重来。拆掉,重来。 织了大概半个小时,大象的身子出来了。圆滚滚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大象。 “鼻子呢?”岩温寻的妈妈问。 沈溯继续织。鼻子比身子难织,要跳的格子更多,要压的格子更少。他的手指有点笨,总是跳多或者压少。他拆了好几次,拆得手指都红了。 但最后,鼻子也出来了。长长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鼻子。 “眼睛。”岩温寻的妈妈说。 沈溯换了一根黑色的线,开始织眼睛。很小,只占两根经线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去,压下来。 眼睛出来了。 沈溯看着那头大象——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鼻子,一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歪歪扭扭的,丑丑的。但那是一头大象。他织的。 “好看。”岩温寻的妈妈说。 沈溯笑了。他看着那头大象,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去过动物园。小时候想去,妈妈说没时间,要上补习班。后来长大了,就不想去了。现在他在一块布上,织了一头大象。 “你见过大象吗?”他问。 “见过。”岩温寻的妈妈说,“以前寨子附近有野象,后来少了。” “野象?” “嗯。会来吃庄稼,会把树推倒。但大家不赶它们。它们是我们的神。” 沈溯看着那头大象。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鼻子,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他想,要是有一天,他能看到真的就好了。 “你想看大象?”岩温寻的妈妈问。 沈溯点点头。 “那让温寻带你去。”她说,“他知道哪里能看到。” 下午晚些时候,岩温寻回来了。他看到沈溯还在织布,走过来看了一眼。 “大象?”他问。 沈溯点点头。 “织得不错。” “你妈说,你能带我去看真的。” 岩温寻想了想。“野象不常来。要看运气。” “你见过?” “见过。小时候见过一次。一群,从胶林那边走过来。我爸说,别出声,别动。我们就站在那儿看着它们走过去。走了很久,有大象,有小象,慢慢悠悠的。” 沈溯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群大象,从胶林里走出来,慢慢悠悠的,走过寨子,走进远处的山里。没有人赶它们,没有人害怕它们。就只是看着它们走过。 “后来呢?” “后来就不来了。”岩温寻说,“人越来越多了,它们就往深山里走了。” 沈溯没说话。 “但你运气好的话,”岩温寻说,“还能看到。” 沈溯看着那块布上的大象。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鼻子,歪歪扭扭的。他想,也许有一天,他能看到真的。站在胶林边上,看着一群大象慢慢走过。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 “小沈,喝茶。”岩温寻的妈妈端着一壶茶出来。 沈溯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放了蜂蜜,甜甜的。 “你织上瘾了?”岩温寻在旁边坐下。 沈溯想了想。上瘾?不算。但他喜欢织布。喜欢那些线在手指间穿梭的感觉,喜欢那些花纹一点一点出现的样子,喜欢坐在织布机前面,什么都不用想。 “喜欢。”他说。 岩温寻笑了。“那就织。” 太阳开始西斜了。沈溯又织了一会儿,把那头大象旁边又织了一朵花。花比大象好织,不需要数那么多格子。他很快就织好了。 “明天教你织孔雀。”岩温寻的妈妈说。 沈溯笑了。 晚上,他回到客栈。自由已经回来了,趴在床上睡觉。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又多了一个红印,是今天被线勒的。他摸了摸,还是不疼。 他拿出手机,想给那块布拍张照片。但手机没电了。他找充电器的时候,在包里翻到了一张纸条——老张写的那张,画着笑脸的。他把它压在床头柜下面,一直没扔。 他看着那个笑脸,忽然笑了。 他想起老张说:“你要真想谢我,改天来我摊上买点水果。”他买了。十块钱三斤的芒果,又甜又香。 他想起岩温寻的妈妈说:“慢慢织。”他织了。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织的。 他想起岩坎爷爷说:“它要是想来,还来啊。我这里鱼多。”自由还会去的。它喜欢那里的鱼,喜欢那里的竹椅,喜欢那个慢慢摇扇子的老人。 他想起岩温寻说:“你就是你。不用像谁。”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学织孔雀。他想。
第12章 借一场水花,说一句喜欢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泼下来的,砸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像是有人在头顶倒了一整条河。沈溯被雨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自由从床尾走过来,在他枕头旁边趴下,把脑袋拱进他怀里。这只猫怕打雷,虽然现在没打雷,但雨声太大了,它还是害怕。 沈溯摸了摸它的头。“没事,下雨而已。”自由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多。岩温寻昨天说,今天是泼水节,傣历的新年。一大早要去寺庙,然后去河边,然后整个寨子的人都会出来泼水。他还说,这是傣族最重要的节日。 雨一直下到天亮。沈溯起床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沥,但还在下。他站在窗前看外面——寨子被洗过一遍,所有的叶子都是翠绿的,屋顶的瓦片亮得反光。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花香。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