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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试试。”她把梭子递给他。 沈溯接过来,学着岩温寻的妈妈的样子,把脚放在踏板上。他踩了一下,框子抬起来了。他把梭子从左边往右边穿——但梭子卡在中间了,穿不过去。他使劲推了一下,梭子过去了,但线歪了,有几根经线被带跑了,缠在一起。 岩温寻的妈妈笑了:“慢一点。不要急。” 沈溯把梭子退回来,把缠在一起的经线一根一根理开。他理得很慢,手指笨拙得很。那些线细细的,软软的,稍微用点力就断了。他屏着呼吸,一根一根地理,理了大概五分钟,才把那些线恢复原样。 “再试试。”岩温寻的妈妈说。 他又踩了一下踏板,框子抬起来。这次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梭子穿过去,不敢用力,也不敢快。梭子一点一点地往前移,从左边到中间,从中间到右边。穿过去了。他松了一口气,踩了一下踏板,框子压下来,把线压紧。 “好了。”岩温寻的妈妈说,“第一条线。” 沈溯低头看那根线。彩色的,横在那些白色的竖线中间,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和他刚才看到岩温寻的妈妈织的那些平整的线完全不一样。 “难看。”他说。 “第一次都这样。”岩温寻的妈妈把梭子递给他,“再来。” 他又穿了一根。还是歪的,但比第一根好一点。又穿了一根,比第二根又好一点。又穿了一根,这次没歪,但松了。又穿了一根,紧了。 他一根一根地穿,一根一根地织。阳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块正在慢慢变大的布上。他的手指开始习惯梭子的重量,开始习惯那些线的触感。他的脚也开始习惯踏板的节奏——踩,穿,踩,压。踩,穿,踩,压。 咔嚓,咔嚓,咔嚓。 自由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睡。 沈溯织了大概二十根线,停下来。那块布已经有了巴掌大的一小块,彩色的,歪歪扭扭的,和旁边岩温寻的妈妈织的那部分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人织的。 “累吗?”岩温寻的妈妈问。 沈溯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累。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身体好像记住了什么。手指记住了梭子的重量,脚记住了踏板的节奏,眼睛记住了那些线穿梭的样子。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会做。 “不累。”他说。 “那就继续。”岩温寻的妈妈站起来,“我去烧水泡茶,你慢慢织。” 她进屋了。院子里剩下沈溯一个人,一只猫,一台织布机。 沈溯继续织。 踩,穿,踩,压。踩,穿,踩,压。 他越织越顺手。那些线不再歪了,也不再松紧不一了。虽然不是很好看,但至少——它们是一根一根的,整整齐齐的,该在哪儿就在哪儿。 他忽然觉得,织布这件事,和他做过的所有事都不一样。写方案的时候,脑子里要想很多东西——逻辑、数据、结论、客户想要什么、老板想看什么。开会的时候,要听,要说,要争,要防。但织布不一样。织布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只是——踩,穿,踩,压。 你的手知道该做什么,你的脚知道该做什么。你只需要坐在那里,让它们做。 沈溯织了很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那块布已经有他两个手掌那么大了。彩色的条纹,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织的。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棉线的,软软的,有点粗糙。 “织得不错。”岩温寻的妈妈端着一壶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 沈溯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的,但喝下去之后,嘴里有一股回甘。 “我织得不好。”他说。 “第一次能织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岩温寻的妈妈指着那块布上的花纹,“你看这里,这几根线织得紧,这几根松一点。但松的地方和紧的地方在一起,也挺好看的。” 沈溯低头看。确实,那些松的地方和紧的地方在一起,光线照上去的时候,有的地方亮一点,有的地方暗一点,像是有波浪。 “我们傣族的姑娘,”岩温寻的妈妈说,“小时候就要学织布。不会织布,人家会说她手笨。” “你什么时候学的?”沈溯问。 “七八岁吧。”她想了想,“我妈妈教我的。那时候织布机比这个大,脚够不到踏板,要垫一个凳子。” 沈溯想象着一个小女孩,踩在凳子上织布的样子。她的手那么小,能握住梭子吗?她的脚那么短,能踩到踏板吗? “你妈妈也织布?” “织。”岩温寻的妈妈说,“她织得比我好。她织的傣锦,整个寨子的人都想要。” “她还在吗?” “不在了。”她说,“走了好多年了。” 沈溯没说话。 “她走之前,织了一块布给我。”岩温寻的妈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块傣锦——红底,上面有金色和绿色的花纹,像是孔雀的羽毛,又像是水的波纹。“就是这个。她说,你留着,别弄丢了。” 沈溯看着那块布。它挂在墙上,被阳光照着,那些金色和绿色的线在发光。 “你留着了吗?” “留着了。”她说,“每天都能看到。” 她喝了一口茶,看着那块布。 “有时候我想她,就看看这块布。她织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看着这块布,就觉得她还在。” 沈溯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岩温寻说的那棵树。他爷爷种的那棵树。他爷爷走了,树还在。她妈妈走了,布还在。 人走了,东西还在。东西在,人就还在。 “你想学织花纹吗?”岩温寻的妈妈忽然问。 沈溯愣了一下:“什么花纹?” 她指了指那块布上的彩色条纹。“你刚才织的是平纹,就是最简单的。花纹要复杂一些,要换线,要数格子,要记住图案。” “我能学会吗?” “能。”她说,“慢慢学。” 她把梭子拿过来,换了一根不同颜色的线,开始在沈溯织的那块布上织。她织得很慢,一边织一边解释。 “你看,要织花纹的时候,不是每一根经线都穿。有的要跳过,有的要压住。跳过的那些,就会露出来,变成图案。” 她的手指在那些线中间穿梭,像是在弹琴。梭子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每穿一次,那些线就变成一个新的样子——先是几条竖线,然后变成一个菱形,然后菱形旁边多了几个小点。 沈溯看着那些花纹一点一点地出现,忽然觉得,这不是织布,这是在画画。用线画,用颜色画,用那些跳过和压住的经线画。 “你来试试。”她把梭子递给他。 沈溯接过来,学着岩温寻的妈妈的样子,开始织花纹。第一根线,他忘了跳过,直接穿过去了。花纹没了。他把那根线拆掉,重新穿。这次他记得跳过了,但跳多了,花纹歪了。他又拆掉,重新穿。这次不多不少,刚刚好。他继续穿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他织得很慢,比刚才织平纹的时候慢多了。每穿一根线,都要想:这一根要不要跳过?跳几根?压几根?他的脑子又开始转了,但转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想的是数据、逻辑、结论,现在想的是——跳几根,压几根,用什么颜色。 织了大概十根线,他停下来。花纹出来了——一个小小的菱形,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菱形。 “好看。”岩温寻的妈妈说。 沈溯看着那个菱形,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喜欢做这种手工艺的东西。画画,折纸,捏泥巴。但后来不做了。妈妈说不务正业,说浪费时间,说你看人家小远在学奥数。他就不做了。 现在他又做了。在一台老旧的织布机上,用彩色的线,织一个歪歪扭扭的菱形。 “你喜欢织布吗?”岩温寻的妈妈问。 沈溯想了想。喜欢吗?他说不清。但织布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不是那种“我决定什么都不想”的不想,是真的——脑子里空了。那些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的东西——够不够好,够不够快,别人是不是又跑到前面去了——那些东西,在他织布的时候,不见了。 “喜欢。”他说。 岩温寻的妈妈笑了。“那就多织。织布能让人静下来。心里乱的时候,织一织,就不乱了。” 沈溯想起岩温寻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心里乱的时候,去寺庙坐坐,或者来院子里坐着。他妈妈说,织一织,就不乱了。 “温寻会织布吗?”他问。 “会。”岩温寻的妈妈笑了,“小时候学过。但织得不好,织了几次就不织了。他坐不住。” 沈溯想象着岩温寻坐在织布机前面的样子。他的手指那么长,能握住梭子吗?他的脚那么大,能踩到踏板吗?他坐不住的样子,一定很好笑。 “他像他爸。”岩温寻的妈妈说,“闲不住。让他坐着织布,他宁愿去胶林干活。” 沈溯笑了。 太阳开始西斜了,院子里的阴凉越来越大。自由醒了,伸了个懒腰,走到沈溯脚边,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趴下了。 岩温寻的妈妈站起来。“我去做饭。你慢慢织。” 她进屋了。 沈溯继续织。他织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穿,一根一根地压。那个菱形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他试着在菱形的旁边又织了一个菱形,比第一个大一点,歪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织着织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给他买过一套手工工具——剪刀、胶水、彩纸、橡皮泥。他特别喜欢,每天放学回来就坐在桌前做手工。他做过一只纸鹤,做过一朵花,做过一个小房子。他做得很认真,很慢,每一个折痕都要压得很平,每一块橡皮泥都要捏得很圆。 后来有一天,妈妈把那套工具收走了。她说,你该学奥数了。她说,做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加分。她说,你看人家小远,奥数比赛拿了一等奖。 他后来再也没做过手工。 现在他在织布。 他忽然觉得,这好像也是手工。用线,不是用纸。用梭子,不是用剪刀。但一样的——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东西造出来。 他织了一根线,又一根线。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金色。自由在他脚边打呼噜,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炒菜,香味飘过来,混着织布机咔嚓咔嚓的声音。 沈溯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很长。长到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就只是坐在一台织布机前面,把一根一根的线穿过去,压下来,穿过去,压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织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那块布已经有他三个手掌那么大了。彩色的条纹,歪歪扭扭的菱形,还有他试着织的一个小方块。不好看。但那是他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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