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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岩温寻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沈溯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水凉凉的,从脚趾间流过,河底的石头滑滑的,踩上去要小心。 “这条河叫什么?”沈溯问。 “南览河。”岩温寻说,“傣语里,览是水的意思。” 又是水。 沈溯想起昨天岩温寻教他写的傣语名字——水来的地方。他低头看着河面,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但仔细看,能发现水面上漂浮的落叶在一寸一寸地往前移。 “水往哪流?”他问。 “澜沧江。”岩温寻指了指下游的方向,“然后出国,到东南亚。最后流到海里。” 沈溯想象着这条河的水,从这里出发,慢慢流,流过山,流过林子,流过国境线,一直流到大海。他忽然觉得,水真好。不用急,不用赶,就顺着地势走,该往哪流就往哪流。流到了,就到了。 “你想什么呢?”岩温寻问。 沈溯回过神:“想水。” 岩温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河水慢慢流。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下一抹橘红色,映在水面上,像泼了一层颜料。芦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自由没跟来。下午的时候它跑到老张家去蹭鱼了,沈溯去叫它,它装作没听见。沈溯只好自己来了。 “温寻。”沈溯忽然开口。 “嗯?” “我昨天说的事——我爸妈,我那个邻居小远,我追了二十八年——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可笑?” 岩温寻转头看他:“可笑什么?” “可笑我追了那么久,都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说:“不可笑。” 沈溯看着他。 “你追的时候,觉得那是重要的。”岩温寻说,“后来发现不重要了,就不追了。这不挺好的吗?” 挺好的吗? 沈溯从来没这么想过。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二十八年是白活了——追了一堆没用的东西,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但岩温寻说,这不挺好的吗? “你不觉得我浪费了时间?” “浪费什么?”岩温寻说,“你不追那些,你怎么知道你不想要?” 沈溯愣住了。 他不追那些,怎么知道他不想要?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他一直觉得追了没追上就是失败,追了发现不想要就是愚蠢。但岩温寻说,那是他“知道”的过程。 “你以前说,你试过不知道想做什么,就待着,待着待着就知道了。”沈溯说,“我也是这样吗?追着追着就知道了?” 岩温寻点点头:“差不多。” 沈溯看着河水。 追着追着就知道了。 他想起那些年——小学的时候追小远的成绩,追到了,然后发现还有初中;初中的时候追重点高中,追到了,然后发现还有大学;大学的时候追好工作,追到了,然后发现还有晋升;晋升的时候追总监,追到了,然后发现还有副总裁。 每一个目标追到了,他都以为够了。但每一个追到了之后,都会有下一个。 他从来没停下来问过自己:你想要这个吗? 他只是一直在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岩温寻,“知道你不想去大城市,想留在这里。” 岩温寻想了想:“二十岁左右吧。” “怎么知道的?” “出去了一趟。”岩温寻说,“去昆明,待了半个月。然后就知道自己不想待在外面。” “外面不好吗?” “好。”岩温寻说,“但不是我想要的。” 沈溯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看着河水,很平静,像是已经把所有的事都想清楚了。 “你想要什么?”沈溯问。 岩温寻想了想,说:“就这样。” 就这样。 沈溯没听懂。 “就这样?”他问,“每天割胶,赶摆,在院子里坐着?” “嗯。”岩温寻说,“还有看河,看树,看天。够了。” 够了。 沈溯咀嚼着这两个字。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够了”过。永远不够,永远要更多,更好,更快。但岩温寻说,够了。 “你不觉得无聊?” “不觉得。”岩温寻笑了,“你觉得无聊吗?” 沈溯想了想。 他来这儿十几天了。每天做的事就是吃饭、走路、坐着、看河、看树、看天。没有KPI,没有会议,没有方案。但他不觉得无聊。 “不觉得。”他说。 “那不就得了。”岩温寻说。 沈溯忽然笑了。 岩温寻看着他:“笑什么?” “笑我自己。”沈溯说,“我活了二十八年,才发现自己想要的,就是坐着看河。” 岩温寻也笑了。 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不太圆,但很亮,照在河面上,银白色的。水声哗哗的,比白天听起来大一些。远处寨子里有灯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沈溯坐在石头上,脚还泡在水里。水比白天凉了,但凉得很舒服。 “温寻。” “嗯?” “你谈过恋爱吗?” 岩温寻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溯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谈过。”岩温寻说。 沈溯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岩温寻谈过恋爱。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岩温寻有没有喜欢过谁,有没有和谁在一起过。 “什么样的?”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高中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女生。” “后来呢?” “后来她去昆明念书了,就没联系了。” 沈溯没说话。 “你呢?”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 他谈过恋爱吗?谈过。大学的时候,一个同系的女生。在一起两年,后来分了。为什么分?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因为他太忙了——忙着实习,忙着考证,忙着找工作。没时间陪她,她就走了。 “谈过一个,”他说,“大学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分了。我太忙了。” 岩温寻点点头。 沈溯忽然想说点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月光,可能是因为河水的哗哗声,可能是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有时候想,”他说,“要是我不那么忙,会不会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和她。”沈溯说,“可能不会分。可能现在孩子都有了。” 岩温寻没说话。 “但我又想,”沈溯说,“要是没分,我可能就不会来这儿了。” 他看着河水。 “我不知道哪种更好。” 岩温寻开口了:“没有哪种更好。” 沈溯转头看他。 “分了,就是分了。”岩温寻说,“没分,就是没分。都一样。” 都一样。 沈溯没听懂。 “你是说,怎么选都一样?” “我是说,”岩温寻说,“选了哪个,就好好过哪个。” 选了哪个,就好好过哪个。 沈溯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他选了北京,选了那些追赶的日子,然后他跑了。他没好好过那些日子,他只是一直在追,一直在赶,从来没有“好好过”过。 “温寻。”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说:“没有。” “一件都没有?” “没有。”岩温寻说,“做了就是做了。后悔也没用。” 沈溯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漂亮话。 “你不想去外面看看?”沈溯问,“大城市,高楼,地铁,那些东西。” 岩温寻想了想,说:“想看过。但看过了,就知道自己不喜欢。” “你看过?” “嗯。昆明去过,景洪也去过。”岩温寻说,“看了,然后回来了。” “不遗憾?” “不遗憾。”岩温寻说,“看过就行了。” 看过就行了。 沈溯想着这句话。他看过什么呢?他看过北京凌晨两点的办公室,看过永远排不完的会议,看过体检报告上一年比一年多的异常指标。但他没看过西双版纳的日出,没看过南腊河的日落,没看过一个人闭着眼睛跳舞。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白活了。 “你后悔吗?”岩温寻忽然问。 沈溯愣了一下。 “后悔来这儿?” 沈溯想了想。 后悔吗? 他辞职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妈在电话里哭了,说你怎么能这样,你知不知道现在经济形势多差。他爸没说什么,但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比骂他还难受。 但他不后悔。 从北京开出来的时候,他不后悔。在寨子门口看到岩温寻跳舞的时候,他不后悔。在院子里躲雨的时候,他不后悔。在山坡上看彩虹的时候,他不后悔。在胶林里种树的时候,他不后悔。 现在,坐在这条河边,脚泡在水里,看着月光,他也不后悔。 “不后悔。”他说。 岩温寻笑了。 “那就好。”他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月亮升得更高了,河面上的光更亮了。远处寨子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盏。 沈溯忽然说:“温寻,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就是那条帖子。” 岩温寻看着他。 “我那天晚上,刷到一条帖子,问‘人这一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沈溯说,“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就辞职了。” 他顿了顿。 “你问我为什么来这儿,这就是为什么。” 岩温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溯继续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爸妈让我追,我就追。老师让我追,我就追。所有人都让我追,我就追。但那天晚上,我看到那条帖子,忽然发现——我不知道答案。” 他看着河水。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不知道追上了以后要干什么。不知道我这一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哑。 岩温寻还是没说话。 “然后我就跑了。”沈溯说,“把工作辞了,房子卖了,带着一只猫,开车往南跑。跑到哪儿算哪儿。” 他低下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岩温寻摇摇头。 “不蠢。”他说。 沈溯看着他。 “你不蠢。”岩温寻说,“你只是不知道。不知道就跑,跑着跑着就知道了。” 跑着跑着就知道了。 沈溯忽然有点想哭。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岩温寻没有笑话他,可能是因为岩温寻说“你不蠢”,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他来这儿的原因,不是因为想旅游,不是因为想放松,是因为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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