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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觉得,一定要怎么样。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一定要进好公司,一定要做到什么位置。好像不那样,就不行。 但岩温寻说,不用一定要怎么样。 “你信这个吗?”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说:“信。” “为什么?” “因为活着。”岩温寻说,“活着就够了。” 活着就够了。 沈溯听着这四个字。 在北京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活着”就够了。活着还要成功,还要优秀,还要比别人强。 但现在,坐在这棵树下,听着风,看着阳光,他觉得—— 好像真的够了。 天快黑了。 他们往回走。 走出胶林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红红的一大片。寨子里的灯开始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沈溯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温寻。” “嗯?” “你爷爷叫什么?” 岩温寻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岩温。” “岩温?” “嗯。我们这里,名字差不多。”岩温寻笑了,“岩是姓,温是名字。” 沈溯点点头。 岩温。 种这棵树的人。 “他要是知道你还在看这棵树,”沈溯说,“应该会高兴。” 岩温寻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我知道。” 他们继续往回走。 走到寨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出一个小小的光圈。有人在门口吃饭,有人在路边聊天,有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沈溯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这个寨子,好像真的越来越熟悉了。 那些路,他走过好多遍了。那些人,他开始认识了。那个院子,他可以自己走进去了。 还有这棵树,他知道了它的故事。 “明天还来吗?”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点点头。 岩温寻笑了。 “明天见。” 沈溯也笑了。 “明天见。”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客栈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岩温寻还站在那儿,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挥了挥手。 岩温寻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沈溯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客栈。 上了楼,打开房间门,自由已经回来了,趴在床上,看到他进来,喵了一声。 沈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自由凑过来,闻了闻他,然后趴在他腿上。 沈溯摸着它的毛,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灯。 他想起那棵树,想起岩温寻说的话。 “他种的。他走了,树还在。” 他忽然想,要是他也种一棵树,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但他有点想试试。 第二天早上,沈溯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门。自由还在睡,没跟来。 他走过那些越来越熟悉的路,走过那片胶林,走到那块空地。 那棵树还在那儿,静静的。 他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就那么坐着。 什么也没想。 坐了很久,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岩温寻站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沈溯问。 岩温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猜的。”他说。 沈溯笑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棵树。 过了一会儿,岩温寻说:“你想种树吗?” 沈溯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岩温寻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的意思是:我知道。 沈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种树?他没种过树,他连花都没种过。 “我不知道怎么种。”他说。 “我教你。”岩温寻说。 沈溯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真的?” “嗯。”岩温寻站起来,“走,去找树苗。” 沈溯跟着他站起来。 他们穿过胶林,走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到一片山坡上。坡上长满了各种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 岩温寻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棵小树前面。 “这个。” 沈溯走过去看。 是一棵小树,大概到他腰那么高,叶子嫩嫩的,绿绿的。 “这是什么树?” “不知道。”岩温寻说,“但会长大。” 但会长大。 沈溯看着那棵小树。 它现在很小,很嫩,风一吹就晃。但岩温寻说,它会变大。 “怎么挖?”他问。 岩温寻蹲下来,开始用手扒土。 沈溯愣了一下,然后也蹲下来,跟着他扒。 土很松,不一会儿就挖出一个坑。岩温寻轻轻地把小树连根带土捧起来,根上还带着一大坨泥。 “走。” 他们回到那块空地。 岩温寻在离那棵大树不远的地方站定,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就这儿。” 沈溯点点头,开始挖坑。 挖得很慢。他没干过这个,不知道挖多深,不知道挖多大。岩温寻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再深点”“再宽点”。 挖了大概半个小时,坑终于挖好了。 岩温寻把那棵小树种进去,扶正,然后开始填土。 沈溯也跟着填。 土一点一点把根埋住,小树站在那儿,稳稳的。 岩温寻用手把土拍实,然后站起来。 “好了。” 沈溯看着那棵小树。 它站在那儿,叶子嫩嫩的,风一吹就晃。 但它站在那儿。 “它会活吗?”他问。 岩温寻点点头:“会的。” “你怎么知道?” 岩温寻看着他,说:“因为它想活。” 因为它想活。 沈溯站在那儿,看着那棵小树。 它想活。 所以它会活。 “温寻。” “嗯?” “谢谢你。” 岩温寻笑了。 “谢什么?” 沈溯想说,谢谢你让我种这棵树。谢谢你带我来这儿。谢谢你让我知道,可以这样活着。 但他没说。 他只是说:“谢谢你陪我。” 岩温寻看着他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用谢。”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新种的小树。 阳光照在嫩绿的叶子上,亮亮的。 风一吹,叶子动了动。 沈溯忽然觉得,这棵树,好像已经在长了。
第8章 名字
天还没亮透,沈溯就已经坐在岩温寻家院子的竹椅上了。自由趴在他脚边,难得没有到处乱跑,只是偶尔抬头看看院门口经过的鸡,然后又趴回去。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竹筒饭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凉。 沈溯手里端着一杯茶,是岩温寻昨天泡的,已经凉了,但他没换。他就那么端着,看着院子里的光从灰变成金,再从金变成白。 这是他来西双版纳不知道第多少天了。 在以前,他连坐下来喝杯茶都觉得是浪费时间。现在他能端着一杯凉茶坐一整个早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 自由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朝天举着。沈溯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自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沈——”岩温寻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吃早饭了。” 沈溯站起来,端着那杯凉茶走进屋。岩温寻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米线,正慢慢吃着。看到沈溯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桌上除了米线,还有几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酸笋,一碟炸花生米。沈溯坐下,端起米线吃了一口。汤底是骨头熬的,鲜得他愣了一下。 “好喝吧?”岩温寻的妈妈在他对面坐下,“我熬了一早上。” 沈溯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沈溯夹了一小块肉,吹凉了,放到地上。自由一口吞了,继续仰着头。 “你把它惯坏了。”岩温寻说。 “它自己惯自己。”沈溯说,“第一天来就吃了你家半条鱼。” 岩温寻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沈溯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以前他只是觉得岩温寻笑得好看,但具体好看在哪,他说不清。现在他知道了,是眼睛。 吃完饭,沈溯帮着收拾碗筷。这是他来这儿之后养成的习惯,一开始是客气,后来就变成了自然。岩温寻的妈妈一开始还拦,现在也不拦了,只是笑着说“小沈越来越像我们家的人了”。 沈溯听到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滑了。 像他们家的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是说他和他们越来越熟了,还是说别的什么?他没敢深想,低着头把碗放进水池。 岩温寻在院子里等他。 “今天教你写傣语。”岩温寻说。 沈溯愣了一下:“什么?” “上次不是说要学吗?”岩温寻坐在竹椅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沈溯坐下了。他确实说过这话——大概是来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在岩温寻家吃晚饭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傣族的经文,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字真好看,想学”。说完就忘了,没想到岩温寻还记得。 岩温寻从屋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桌上。纸是那种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有点毛。笔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上有个小缺口。 “先从名字开始。”岩温寻说。 他在纸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弯弯绕绕的,像一条小溪流过石头,沈溯一个都不认识。第二行他看懂了——是“岩温寻”三个字,用汉字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这是傣语?”沈溯指着第一行。 “嗯。我的名字。” 沈溯凑近了看。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有的像鸟,有的像鱼,有的像树叶。他伸出手指,顺着其中一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 “岩是姓,”岩温寻指着第一个字,“我们这里男的都姓岩。温是名字,寻是另一个字。” “温寻连起来呢?” 岩温寻想了想,说:“安稳的人。” 沈溯的手指停在纸上。 安稳的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岩温寻的样子——在寨子门口,跳着依拉贺,闭着眼睛,自由极了。后来在院子里,摇着扇子,慢慢悠悠。在河边,踩在水里,稳稳当当。在山洞里,生起火来,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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