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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岩温寻说的话。 “因为你在。” “慢慢想。” “明天见。”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芭蕉叶沙沙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寨子,好像越来越熟悉了。 那些路,他走过好几次了。那些人,他开始认识了。那个院子,他可以自己走进去了。 还有那个人。 岩温寻。 他想起他站在山坡上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山洞里生火的样子,想起他说“明天见”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留下来。 但至少现在,他在这里。 明天见。
第6章 慢慢来
来西双版纳的第七天。 沈溯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天这个点起来,站在院子里看天亮。自由还在屋里睡着,肚皮朝天,四仰八叉。那只猫越来越适应这里,每天吃得饱睡得香,比他这个当主人的自在多了。 东边的云从灰变粉,又从粉变金。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透过来了,把整个寨子染成淡淡的橘色。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沈溯就这么站着,什么也没想。 就是看着。 在北京的时候,他从来没看过天亮。那会儿他的天亮是从手机屏幕里看到的——熬夜熬到凌晨,抬头一看,窗外亮了。然后拉上窗帘,继续睡。 但那不是天亮。 天亮是他现在看到的这个。 太阳终于露出了一点点边,金红色的,把整个天都烧起来。光线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还有不知道谁家开始烧火做饭的烟火味。 自由从屋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沈溯低头一看——一只壁虎,尾巴还在动。 “自由!” 自由跑到他脚边,把壁虎放下,仰着头看他,一副邀功的表情。 沈溯低头看着那只壁虎。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自由用爪子拨了拨,它还是一动不动。自由没兴趣了,抬头看沈溯,等着表扬。 沈溯蹲下来,轻轻把那只壁虎拨到旁边的草丛里。壁虎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了。 自由不满地喵了一声。 “不许抓。”沈溯说。 自由不理他,跑到水碗旁边喝水去了。 沈溯站起来,看着那只猫。 养了它三年。在北京的时候,它整天窝在屋里,不敢出门。现在呢?满寨子跑,抓壁虎,吃别人的鱼,在别人腿上打呼噜。 比他适应得好多了。 吃完早饭,沈溯出了门。 老板娘问他去哪,他说随便走走。老板娘笑了,说那你去吧,反正寨子就这么大,丢不了。 他走在寨子里的路上,慢慢走。 路边的芭蕉叶上还挂着露水,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有人在门口摘菜,看到他,笑着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些越来越熟悉的路,走到那片橡胶林边上。 他站在林子外面,看着那些树。 树干上是一道道斜斜的割痕,下面挂着小小的碗。有几个身影在林子里走动,弯着腰,应该是在收胶。 他想起岩温寻说的话。 “要早起,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 他看了看手机,快八点了。那些人已经干了四个小时的活了。 他想了想,走了进去。 土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树,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他慢慢走着,看着那些碗里的胶汁,看着那些树上的刻痕。 走了一会儿,他听到前面有动静。 走过去一看,是个老人,正蹲在一棵树前面,手里拿着个小刀,在树干上划着。 老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沈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寨子里其他人一样,憨憨的,实实在在的。 “来玩的?”老人的普通话带着口音,但能听懂。 沈溯点点头,蹲在旁边看。 老人继续低头干活。他划得很慢,很稳,一刀下去,乳白色的胶汁就慢慢渗出来,顺着那道斜痕往下流,流进下面的碗里。 沈溯就这么看着。 看了一会儿,老人忽然开口:“你不是这里人吧?” “不是。从北京来。” “北京啊。”老人点点头,“好地方,没去过。” 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继续割。割完一棵,他站起来,揉了揉腰,往下一棵走。沈溯跟着他。 “来旅游的?”老人问。 “算是吧。” “一个人?” “一个人。”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下一棵树前面,蹲下来,继续割。沈溯就在旁边蹲着,继续看。 阳光越来越晒,林子里开始热起来。有鸟在头顶叫,叽叽喳喳的。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老人割着割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 “你蹲着不累?” 沈溯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蹲了很久。 “还行。”他说。 老人笑了:“年轻人,腰好。” 沈溯也笑了。 老人继续割。割完这棵,他又站起来,捶了捶背。 “你天天都来?”沈溯问。 “天天。”老人说,“下雨不来,其他时候都来。” “累吗?” 老人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奇怪,像是这个问题很奇怪。 “累也得干。”他说,“地是自己的,树是自己的,不干谁干?” 沈溯没说话。 地是自己的,树是自己的。 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的时候。那些项目,那些KPI,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那些东西,是谁的? 不是他的。 他只是个打工的。 老人又往下一棵树走。沈溯还是跟着。 走了几步,老人忽然问:“你有地吗?” 沈溯愣住了。 地? 他没有地。 他连房子都卖了。 “没有。”他说。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又割完一棵,老人直起腰,看着他。 “没有地也好,”老人说,“不用操心。” 沈溯看着他。 “有地就得操心。”老人说,“下雨怕涝,天旱怕干,胶价低了怕亏。天天都得想。” 他顿了顿,笑了。 “不过也是自己的。” 沈溯听着这些话。 有地就得操心。 他想起自己以前操的那些心。项目怕黄,KPI怕完不成,晋升怕轮不到自己。天天都得想。 但那些东西,不是自己的。 操心完了,什么都没留下。 “小伙子,”老人忽然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沈溯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人看着他。 那眼神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不知道也好。”老人说。 沈溯没听懂。 “知道太多,累。”老人说,“不知道,就慢慢找。” 他拎起工具,拍了拍身上的土。 “慢慢找,”他说,“总能找到的。” 然后他走了。 沈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他想起岩温寻说过的话。 “慢慢来。” 都一样。 这些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站在林子里,风吹过,树叶哗哗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急了。不是那种“我决定了不急”的不急,是真的——心里那些一直推着他跑的东西,好像慢下来了。 他在林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出胶林,阳光直直地晒下来,有点烫。他眯着眼睛,慢慢走回寨子里。 路过岩温寻家门口,他停了一下。 院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岩温寻坐在竹椅上,自由趴在他脚边,正被揉着肚子。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傣族的裙子,正在和岩温寻说话。 看到沈溯进来,两个人都抬头看他。 岩温寻笑了:“来了?” 沈溯点点头,有点尴尬,不知道是该过去还是该走。 年轻女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个北京来的?” 沈溯愣住了。 “我姐。”岩温寻介绍,“玉香。” 玉香站起来,冲他伸出手。沈溯愣了一下,然后握住。 “听我妈说,你天天来。”玉香笑着说,“终于见到了。” 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没问什么。她松开手,坐回去,继续和岩温寻说话。说的是傣语,沈溯听不懂,只能听着那些陌生的音节在空气里流淌。 他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 自由从岩温寻脚边站起来,走过来,跳到他腿上,趴下,继续睡。 沈溯低头看着那只猫,忽然有点感动——它还记得他。 玉香和岩温寻说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走了,”她对沈溯说,“有空来我家玩。” 沈溯点点头。 玉香走了。 院子里剩下他们两个。 阳光照在芭蕉叶上,绿得发亮。自由在他腿上打着呼噜,肚子一起一伏。 “你姐?”沈溯问。 “嗯,嫁到隔壁寨子了。”岩温寻说,“今天回来看看。” 沈溯点点头。 “你刚才去哪了?”岩温寻问。 “胶林。”沈溯说,“遇到个老人,在割胶。” “岩罕大爷?” “不知道叫什么。年纪挺大的,说话慢慢的。” 岩温寻笑了:“那就是岩罕大爷。他割了一辈子胶了。” 沈溯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 “他说,有地就得操心。” 岩温寻点点头。 “他还说,不知道也好,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岩温寻看着他。 “你怎么想?” 沈溯想了想。 怎么想?他也不知道。 “我觉得,”他说,“他说的好像对。” 岩温寻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以前什么都知道。”沈溯说,“知道要考多少分,知道要做到什么职位,知道要挣多少钱。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不知道了。” 岩温寻看着他,眼神温和。 “不知道也没事。”他说。 沈溯低头看着自由。那只猫睡得很香,肚子一起一伏。 “可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他说,“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岩温寻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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