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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触感油腻而温热。 “啧,你小子,”高哥咂着嘴,眼神在他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上流连,带着一种品鉴货物般的赞赏,“是真能干!这身力气,这肌肉,跟铁打的一样!” 他喷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有些混浊的眼睛。 “这手劲,肯定够意思……” 说着,他竟自顾自地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价格不菲但沾了油污的POLO衫扣子,露出肥白多毛的胸膛和圆厚松垮的肩膀。 “来,帮哥捏两下,这肩膀,这脖子,酸得厉害,跟锈住了似的!你们年轻人手热,劲儿足!” 他转过身,把宽阔肥厚的后背朝向董军浩,那是一种带着上位者随意指使,又混杂着别样意味的姿态。 “捏完了,晚上别吃食堂那猪食了,”高哥头也不回,声音带着诱哄,“哥带你出去,咱哥俩好好喝点,我知道个地方,泡澡老舒服了!” 那话语里的“关照”过于热切,眼神里的光过于粘稠,让董军浩胃里一阵翻搅,像是吞了只苍蝇,恶心感直冲喉咙。 应付田桂那些工友似有似无的、令人厌烦的“咸猪手”和黏腻视线,已经够让他心累,像是时刻处在一种无声的防御状态。 如今,连掌握着工作机会、平日里也算有些威严的工头也这么不正经…… 放在以前,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收入相对较高的活计,他还能勉强按下心头的不适,敷衍过去,或者找借口躲开。 但这次,高哥的姿态和话语,如此直白,几乎不加掩饰。 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绷到了极限。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 板房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挑明,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闹僵,已是必然的。 这份工,恐怕是做到头了。 他卷起铺盖,背上那个旧蛇皮袋,重新走进烈日下,自己另寻出路。 在这偌大的都市,他不信离了这一个高哥,离了这一个工地,自己这一身力气和这副肯吃苦的身板,就找不到一口干净饭吃。 迷茫和隐隐的恐慌是有的,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也在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燃烧起来。
第2章 转行 董军浩在劳务市场那堵掉皮的灰墙边,已经戳了整整三天。 前几天还折磨人的暑气悄然褪去,日头一歪,阴凉里的风便露出了爪牙。 那风像是长了毛刺,专往人领口、袖口这些暖和处钻,丝丝缕缕地渗进去,往骨头缝里锲,带起一阵湿冷的黏腻。 周围挤挤挨挨,全是和他差不多境遇的人。 一张张脸被日头和尘土镀成了统一的灰扑扑的颜色,唯独眼睛亮得发涩,像缺水的鱼,死死盯着偶尔晃悠过来的包工头或小老板。 那眼神里烧着焦灼的期盼,底下却垫着一层更厚实、被反复挑选又遗弃后的麻木。 空气浑浊不堪,劣质烟草烧出的辛辣、汗液经年累月发酵的酸馊、被无数鞋底扬起的尘土,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廉价食物残存的气息……全都搅和在一起,沉甸甸地糊在鼻腔,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天,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建筑行当像是突然被抽干了血的巨人,悄没声地瘫软下去,扬起的尘埃里,最先被埋掉的就是他们这些只会卖力气的。 “X!” 董军浩从牙缝里挤出低低一声,像困兽的呜咽。 粗大的指关节无意识地碾着墙皮上剥落的一小撮灰末,碾得粉碎。 工地的活儿,说没就没了,风向变得比小孩的脸还快。 他空有一身力气,此时却成了最无用的累赘,沉甸甸地坠在心口,压得他难受。 兜里那几个钢镚,碰在一起叮当响,声音空旷得让人心慌,连晚饭是吃三个馒头还是就着咸菜喝两碗稀粥,都得在心里掂量几个来回。 他盯着地面一块翘起的、边缘锋利的水泥砖碎块,眼神发直,脑子里乱糟糟地盘算,是不是该挪去更远的码头或者货运站碰碰运气。 就在他几乎要打定主意的时候,一双鞋停在了他低垂的视线前方——沾了些灰渍,却依旧能看出皮质上乘、擦拭得锃亮的棕色皮鞋。 董军浩猛地抬起头。 面前站着个中年男人,微胖,裹着件料子挺括的深色夹克,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世面、擅长计算的笑容,是典型的生意人模样。 但他的眼神不同,不像其他老板那样敷衍或挑剔,反而像两盏骤然亮起的探照灯,亮得有些灼人。 那目光毫不客气,上上下下把董军浩刮了一遍。 重点在那宽阔得几乎能把洗白了的工装撑出棱角的肩膀、鼓胀的胸肌轮廓,以及即使隔着粗糙布料也能感受到贲张力量的手臂线条上,停留得格外久。 仿佛在评估一件罕见的上等木料或石材。 “兄弟,”男人开了口,声音里有种市井里长期打磨出来的圆滑,但并不十分惹人厌,“找活儿?” 董军浩喉咙发干,像堵了把沙。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挤出粗嘎的声音:“嗯。啥活儿都能干,有的是力气。” 他说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腰背,胸膛下意识地微微前挺,仿佛要把他这身最实在、也几乎是唯一的“本钱”,明明白白地展示出去。 男人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那眼神,像是无意间在沙砾堆里撞见了颗蒙尘的金疙瘩。 “有力气好啊,”他慢悠悠地说,带着点欣赏货品的意味,“力气,就是咱们这种人最硬的通货。” 他摸出张名片,没递过来,只在指尖随意地晃了晃,“我姓许,许军,‘碧海云天’洗浴中心的老板。我眼下正缺个搓澡师傅,我看你这身板...” 他又用那种评估的、甚至带点挖掘意味的目光扫了一遍,从宽肩看到窄腰,“嘿,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怎么样?管吃管住,底薪加提成。干得好了,挣得不比你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提心吊胆的少。” 洗浴中心?搓澡? 董军浩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眼前都有些发花。 他长这么大,进公共澡堂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给人搓澡?那……那不是得对着光溜溜的陌生人,伺候人擦背按摩的活儿吗? 一股混杂着羞耻和难以置信的燥热“轰”地冲上头顶,他黝黑的脸皮瞬间烫得厉害,臊得他恨不得立刻把脸埋进脚下龟裂的泥地里。 嘴唇翕动了几下,吭哧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破碎的话:“我……我手笨,粗得很,全是茧子……怕……怕没轻没重,给人搓破了皮……” 许军像是早等着他这句话,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在这片弥漫着焦虑和颓丧的劳务市场里显得有些突兀。 “手粗?手粗才带劲!兄弟,信我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笃定,“现在那些场子里,多的是细皮嫩肉、手上软绵绵跟没吃饱饭似的搓澡工,客人早腻了!要的就是你这股子实诚劲儿,这把子力气!” “你这身板往那儿一戳,嘿,就是活招牌!放心,活儿简单,上手快,包教包会!怎么样?” 许军的话,一字一句,不像商量,倒像沉重的鼓点,又准又狠地敲在董军浩空瘪得隐隐作痛的胃袋上,敲在他发慌、没着没落的心口上。 他抬起眼,看看许军那张笃定的、仿佛写着“我看人从不出错”神气的脸,再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这双骨节粗大、布满黄褐色厚茧、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和钢筋水泥较劲的双手。 最后,手指下意识地探进裤兜,触到那几枚冰凉的、单薄的硬币。 那点属于工地糙汉的、根深蒂固的羞臊和别扭,在现实冰冷而坚硬的挤压面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一点点压扁,碾碎,混进脚底的尘埃里。 他猛地深地吸了一口气,充满尘土和汗酸味的浑浊空气,粗暴地冲进他的肺管,带来一种窒息感,也带来一种豁出去的的狠劲。 “真……真管吃管住?”他闷声问,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直接掏出来的。 “比真金还真!”许军一拍大腿,斩钉截铁。 董军浩不再犹豫,也容不得自己再犹豫。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拎起地上那个磨损得露出脏污线头、装着全部家当的陈旧蛇皮袋,往自己厚实宽阔的肩膀上一甩。 沉甸甸的袋子压着他厚实的肩肌,勒出一道深痕,也压下了最后一丝飘摇的念头。 “走!” “碧海云天”洗浴中心的男更衣室,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了不少,弥漫着一股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浓烈气味。 消毒水尖锐刺鼻的化学气息试图掩盖一切,却压不住陈年汗渍浸润在木头瓷砖缝里的微酸,更压不住各种廉价或昂贵的沐浴露、洗发水、香皂混杂在一起的甜腻香气。 所有这些,再被无处不在、饱含水汽的湿热空气一蒸腾、一搅拌,形成一种独特的、黏稠的、仿佛有了实体的氛围,猛地钻入鼻腔,霸占所有的感官。 董军浩局促地站在更衣室角落,像一头被突然关进陌生笼舍的大型动物,浑身透着不自在那劲。 身上那件崭新的、料子柔软的浅蓝色短工装,印着“碧海云天”的艺术字样,妥帖地包裹着他健硕的躯体。 但这柔软的触感,摩擦着他常年习惯自由袒露或被粗糙工装摩擦的皮肤,反而带来一阵阵陌生的、细微的刺痒,让他觉得被捆住了似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感觉,比当年第一次穿上建筑工地的硬挺工装、战战兢兢走上几十米高摇晃脚手架时,还要别扭十倍。 工地再苦再险,力气使出去,汗水砸下去,换来的是看得见摸得着、一寸寸拔高的砖墙水泥,是实实在在的“建成”。 可这里……雾气昭昭,人影晃动,一切都透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暧昧的模糊。
第3章 试水 “董师傅,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那儿光瞅!过来,把眼睛给我瞪圆了,好好看,好好学!” 一个年纪比他大些、一脸老江湖相的搓澡工,嘴角叼着半截快要熄灭的烟,一边利索地冲洗、擦拭着那张光洁的搓澡台,一边含混不清地冲他喊。 眼神里总塞满了过来人打量生瓜蛋子时那种既戏谑又了然的浑浊光晕。 这人大家都叫老刘。 “许总亲自交代让我带带你,得,我就辛苦点,今儿就当你的头一个‘试验品’吧!” 老刘把烟屁股摁灭在角落的湿垃圾桶里,自己大大咧咧地往刚铺好干净毛巾的搓澡台上一趴,歪过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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