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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逃,拼命地逃,仿佛身后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可为什么,当城市的轮廓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心头除了如释重负,竟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落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刚刚苏醒的感知中剥离了,留下一个隐秘的、发酸的角落。 他用力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狠狠压下去。 他不能想,不愿想,也不敢想。 董军浩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仿佛憋了太久,带着城市里吸入的汽车尾气、浴室香氛、酒精,还有昨夜那令人眩晕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他要把这一切,全部呼出去。 窗外是越来越开阔的天空,连绵起伏的、土黄色的荒凉山丘,收割后裸露着黝黑茬口的田野,以及零星散布的、低矮的农舍。 熟悉的、带着泥土腥气和干草味道的乡野气息,顽强地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 这气息像一只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抚平着他心头的惊悸。 “很快就到家了……” 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嗫嚅。 疲惫感如同沉重的潮水,终于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他在火车有节奏的摇晃中,昏昏沉沉地睡去,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挣扎。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机、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以为自己成功“消失”之后。 城市的另一端,方明轩站在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际线,手中把玩着手机,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愠怒或焦急,反而露出一抹意料之中又势在必得的轻笑。 “跑得倒快。”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心虚成这样……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还拉黑好友?” 他摇摇头,笑容加深,眼神却异常锐利坚定:“不过没关系,小木头。你以为这点幼稚把戏,我就找不到你了?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可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你想逃回老家?正好,” 他转身,开始吩咐管家帮他收拾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我过几天就亲自过去‘看望’一下伯母,看看你长大的地方,顺便……把你的思想,给纠正一下。” 另一边,火车终于摇晃着驶入了熟悉的小站。 董军浩提着蛇皮袋,踩着坚实的黄土地,沿着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走回那个名叫方家坳的村子。 看到自家那熟悉又破败的低矮砖墙、掉了漆的木门时,董军浩那颗一直悬在半空、惶惶不安的心,才“咚”地一声,真正落回了实处。 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柴火和农具,角落拴着的那条半大土狗“黑子”认出他,兴奋地汪汪直叫,拽得铁链哗啦作响。 一切都那么陈旧,贫瘠,甚至有些脏乱,但却透着城市里永远找不到的、结结实实的安稳。 爹娘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最朴实无华的笑容。 父亲董学武话不多,吧嗒着旱烟袋,古铜色的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上下看了他几个来回:“回来了?好,回来好。在外头……没少受累吧?” 言语简单,关切却沉甸甸的。 母亲李桂兰恢复得确实不错,已经能下地走动。 她围着他转了一圈,粗糙的手掌摸摸他的胳膊,又捏捏他的脸颊,嘴里不住地念叨:“瘦了!黑了!城里的饭不养人吧?等着,娘给你摊鸡蛋饼去!多放油!” 说着就要往那间被烟熏得黑黢黢的小厨房里钻。 “妈,你别忙!” 董军浩连忙拦住她。 “你身体刚好一些,得多歇着。我回来就是照顾你的,哪能让你动手做饭?等着,我给你露两手,做几个菜补补。” 李桂兰被他按着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还絮叨着:“补啥补,家里现在伙食好着呢!你弟弟之前回来照顾了我好一阵,买了不少好吃的,前两天才刚回学校……” “你也是,都电话告诉你我好了,还专门跑回这一趟干啥!” 听着母亲熟悉的唠叨,看着父亲沉默抽旱烟的身影,闻着院子里柴火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董军浩那颗被城市风雨和复杂情愫吹打得七零八落的心,终于被这层厚重温暖的“棉被”暂时包裹了起来。 他帮着父亲劈柴,挑起沉重的扁担去井边打水,听着母亲东家长西家短的絮叨,那些发生在光怪陆离的繁华都市、如同另一个世界般的荒诞、心慌、意乱…… 仿佛真的成了上辈子一场模糊而遥远的梦魇,正在被老家扎实的烟火气一点点驱散,掩盖。 至少,他此刻愿意这样相信。
第42章 相亲 才回来第二天,母亲李桂兰果然就提起了吴秀娟。 “浩娃啊,”李桂兰一边坐在小凳上,择着刚从菜畦里拔回来、还沾着湿泥的小青菜,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观察着儿子的脸色。 午后的阳光透过院里枣树的枯枝,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跃。 “前些天碰见你王婶了,就是秀娟她娘。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还问起你啥时候回来呢,说秀娟那丫头,好像一直心里惦记着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那姑娘人老实,手脚也勤快,我觉得……不错?” 她生怕儿子在城里见了世面,心气高了,看不上这土生土长、只会埋头干活的村里姑娘。 董军浩正抡着斧头,对着一段碗口粗的硬木柴较劲。 闻言,高举的斧头在空中凝滞了一瞬,随即“咚”一声闷响,斧刃深深地劈进了木柴纹理里,卡住了。 要是搁在以往,董军浩多半会烦躁地搪塞过去,说“不急,再干两年,多攒点钱再说”。 但这次,他盯着那深入木心的斧刃,只沉默了几秒钟。 冬日的冷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他猛地一用力,将斧头拔了出来,木屑纷飞。 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砸在冷硬的空气里:“嗯,娘,您看着安排吧。” 正式的相亲就定在两天后,王婶家的堂屋。 董军浩特意翻出了箱底那件还算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也用湿毛巾胡乱抹了抹,试图压平那些不听话的硬茬。 吴秀娟是个很典型的农村姑娘,中等个子,身材结实,皮肤是常年田间劳作晒出的健康麦色。 一条粗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身上是崭新的碎花棉袄,鲜红热烈。 她话很少,见了董军浩,更是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从头到尾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只在王婶或李桂兰说话时,偶尔飞快地抬起眼皮,瞟一眼对面早已长得人高马大,有些陌生的男人,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 王婶和李桂兰在一边热络地拉着家常,话题却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有意无意地往并排坐在长条凳上的两个年轻人身上绕,说他们小时候多喜欢一块玩之类的话。 董军浩努力集中精神,告诉自己:看,秀娟多好。勤快,本分,腼腆,一看就是能安心守着家、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姑娘。 他应该喜欢这样的,也必须喜欢这样的。 可不知怎么的,当吴秀娟起身给他添水,温热的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握杯的手背时,那触感却让他像被热水烫到一样,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几乎是同时,另一只手的触感蛮横地闯入脑海——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带着微凉的体温,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夜的迷乱中,那双手游走过的滑腻触感,混合着炽热和冷冽香氛的气息,猛地袭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慌忙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大半微烫的茶水,烫得舌尖发麻,才勉强压下了喉头的干涩和心底翻涌的惊涛。 混蛋! 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人家姑娘规规矩矩,清清白白,可自己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肮脏东西! “浩哥……” 吴秀娟像是鼓足了勇气,细声细气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你这几年在城里……都是做的啥工作?” 董军浩喉咙骤然一哽,像是被粗糙的麦糠堵住了。 洗浴中心……男技师……给人搓澡按摩……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舌尖翻滚,却怎么也吐不出去。 在老家这片看重“正经行当”的土地上,这简直难以启齿。 他脸上瞬间涨红,额角渗出细汗,含糊地应道:“嗯……就在服务行业,干点……力气活。” 他深深低下头,避开吴秀娟那双清澈见底、带着单纯好奇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沿上一个小小的缺口,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焦点。 “哎呀,我们家军浩啊,就是嘴笨,他干的可是技术活呢!” 母亲李桂兰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的窘迫,连忙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略显夸张的骄傲。 “听说他老板可看重他了,马上还要升职做领导哩!管好些个人呢!” “哦……技术活好,技术活能干长久。” 吴秀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羞涩却真心实意的质朴笑容。 看着这个笑容,董军浩心里非但没有一丝轻松,反而涌上一阵更强烈的、近乎窒息的酸涩和愧疚。 这姑娘对他的现状一无所知,却因母亲一句虚浮的夸赞,就对他抱以如此单纯的信任和期待。 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痕,又慢慢泛红。 细微却尖锐的疼痛,像一根刺,扎醒了他恍惚的神智。 董军浩,看清楚!这才是你的路! 他无声地对自己嘶吼,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接下来的几天,董军浩努力扮演着“回乡相亲靠谱青年”的角色。 他陪着吴秀娟去镇上赶集,在她试穿一件红格子外套时,爽快掏钱买下; 跟着她去转了小时候常去玩的山丘和小河,听她细声细气地讲现在地里哪种野菜做蒸菜最合适,谁家鱼塘里养的鱼最肥; 他挽起袖子,花了半天功夫,帮王婶家修好了被秋雨淋塌了一角的灶房屋顶,赢得王婶连连夸赞。 吴秀娟也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着,悄悄塞给他一双自己亲手纳的千层底鞋垫,针脚细密匀称,厚实柔软。 一切都那么“正确”,那么按部就班,朝着父母辈眼中最圆满、最安稳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着。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躺在自家那铺着老旧棉花褥子、稍一翻身就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董军浩却总是瞪大眼睛,望着被烟熏黑的房梁,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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