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也异常叛逆。 城市的霓虹光影会扭曲着浮现,洗浴中心包厢里氤氲蒸腾的、带着昂贵精油甜腻气息的水汽仿佛再次包裹住他。 最要命的是,那双深邃的、总噙着几分了然笑意、又带着不容拒绝力量的黑眼睛,总会穿透层层黑暗,牢牢锁住他, 挥之不去。 尤其是当吴秀娟羞涩地对他抿嘴一笑,或是悄悄将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塞进他手里,用那种含蓄又亲昵的方式表达好感时。 一种强烈的、莫名的烦躁和抗拒感,就像无数湿滑冰冷的藤蔓,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害怕这种感觉。 这感觉像一个冷酷的叛徒,在清晰地、一遍遍地向他告密:你不对劲。你的心,你的身体,都在抗拒这条“正确”的路。非常不对劲! 这天下午,董军浩然正在自家后院,抡着镢头闷头刨地,发泄着心里那股无处宣泄的烦闷。 仿佛要将心中那团无处宣泄的烦闷、恐慌、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全都砸进这沉默的黄土地里。 初冬的日头没什么温度,冷风嗖嗖地刮着,他却刨得浑身冒汗,只穿着件单薄的旧秋衣,虬结的肌肉随着动作在布料下起伏鼓动。 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脖颈和起伏的脊背不断滚落,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浩娃!浩娃!” 母亲李桂兰带着点惊喜又疑惑的声音从前面院子传来,“快!快出来!你城里有朋友来看你啦!” 城里朋友? 董军浩然动作一顿,拄着镢头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他在城里,哪有什么会专程找到这穷乡僻壤来的“朋友”? 工地上同吃同住的工友,工程完工散了也就散了,名字都未必记得住; 浴室里的同事…… 他根本没和任何人说过老家的具体地址,除非……有人看过他的身份证! 难道是许老板有什么事找他? 他狐疑地放下镢头,带着一身土腥味和汗气,绕到前院。 院门口停着一辆与这破败山村格格不入的、锃亮乌黑的越野车,车身线条硬朗流畅,车轮沾了些泥土,却更显彪悍气势。 车旁站着一个人。 董军浩然看清那人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中了,瞬间一片空白。
第43章 追上门 来人竟是方明轩! 他站在那儿,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休闲装,外面随意罩着件质感温润的羊绒大衣,衬得身形愈发颀长挺拔,与周遭灰扑扑的砖墙、码放的柴垛形成了荒诞又刺目的对比。 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脚边却散落着几个印有市里最大超市标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高档烟酒,包装华丽的进口点心,色泽鲜艳得不像真物的精品水果,甚至还有两盒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保健品。 他气定神闲,宛如一株被误植于此的名贵玉兰,通身透着与这片贫瘠土地格格不入的矜贵与耀眼。 方明轩正微微躬身,对着闻声从堂屋里慌忙迎出来的董学武和李桂兰,语气真诚得恰到好处:“伯父伯母好,打扰了。我叫方明轩,是军浩在城里结识的好朋友。” “前段时间偶然听他说伯母身体抱恙,一直惦记着。今天正巧我在这附近有些生意上的小事要处理,想着无论如何也该过来探望一下二老。一点薄礼,实在不成敬意。” 他普通话标准,措辞得体,那股自然流露的优雅与诚恳,轻易便能卸下人的心防。 董学武和李桂兰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眼前这年轻人气度不凡,衣着光鲜,带来的礼物更是他们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的稀罕物。 老两口彻底懵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能搓着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哎哟,这怎么使得…太破费了…你这孩子,有这心就够了,快,快请进屋!屋里坐,外头冷!” 李桂兰下意识在围裙上反复擦手,董学武则慌忙把抽了一半的旱烟袋往身后藏了藏。 方明轩含笑点头,目光却似有实质,越过惶恐的两位老人,精准地锁定了僵在后院门洞阴影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董军浩。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促狭,以及更深处的、势在必得的温柔,清晰无误地传递着一个信息:看你能躲到哪,还是被我找到了吧! 董军浩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张着嘴,喉头却像被冻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明轩如同一位真正受邀而至的贵客,在父母殷勤又无措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跨进了自家那简陋的堂屋。 “军浩,还愣着做什么?” 方明轩甚至回过头,极其自然地招呼他,语气熟稔得仿佛两人真是多年至交,“快进来,陪我说说话。外面风大,仔细着凉。” 董军浩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望着父母脸上那混合了惊喜、疑惑,以及一丝因儿子认识这般人物而生出的、晦涩的“荣耀感”,让他只觉得口中发苦。 最终,他还是艰难地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跟了进去。 只是每一步,都虚浮无力,又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堂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柴火烟气、旧木头和廉价肥皂混合的味道。 方明轩却似浑然不觉,他将带来的礼品在陈旧却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逐一码放,很快堆起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山”。 他陪着董学武说话,话题从今年地里的收成、山区的气候,极其自然地过渡到董军浩在城里的“工作”。 “军浩在城里,很踏实,也肯干。” 方明轩接过李桂兰慌忙倒上的一碗桑叶茶,姿态优雅地啜饮一口,仿佛品的是顶级明前龙井。 “他力气大,人又实在,老板和同事都很喜欢他。就是……” 他笑着侧头,瞥了一眼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阴影里的董军浩,眼神里含着只有两人懂的深意,“就是性子太闷,不太爱说话,有时候容易吃亏。” 董军浩坐在角落的小矮凳上,头埋得极低,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解放鞋鞋尖。 方明轩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羞耻与不安。 “是是是,浩娃从小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李桂兰连忙附和,看向方明轩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越发明显的好感。 “方…方老板是吧?您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以后还要拜托你多带带他!” “真是…真是麻烦您专门跑这么远,还带这么多好东西…这让我们老两口怎么过意得去啊…” 她搓着手,局促又欢喜。 “伯母,您太见外了,叫我明轩就行。” 方明轩笑容温和,语气放得更缓,“我跟军浩投缘,是真心拿他当朋友。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您和伯父身体健康,心情舒畅,比什么都强。” “倒是我这次贸然前来,也没提前打招呼,打扰了二老的清净。” 他态度谦和,言语熨帖,哄得李桂兰眉开眼笑,连向来沉默寡言的董学武,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放松的神情。 董军浩看着母亲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舒畅笑容,看着父亲难得放松的脊背,心里像打翻了一缸陈年的醋,酸涩拧绞着直冲鼻腔。 方明轩带来的这些东西,这份突如其来的“体面”与“重视”,是他这个在外打拼几年的儿子,都未能带给这个家的。 这份清晰的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自尊与无力。 “明轩啊,” 李桂兰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热情地张罗起来,“晚上说什么也不能走了!就在家里吃,住下!就是……家里条件实在简陋,你可千万别嫌弃!” 董军浩猛地抬起头,心脏骤然停跳,惊恐万状地看向方明轩,眼神里写满了哀求与抗拒。 方明轩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强烈的信号,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这……太麻烦伯母了吧?我开车回县城住也可以的……” “不麻烦不麻烦!” 李桂兰连连摆手,随即又看了看儿子那间狭小的厢房,面露难色,“就是……家里就两间能睡人的屋,浩娃那屋倒是有一张大炕,是他和他弟从小睡到大的……就是有些硬怕你睡不惯,疙着你……” 方明轩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董军浩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上扬,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不碍事的,伯母。我常年在外,没那么讲究。正好,晚上还能跟军浩聊聊天,说说工作上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带着体贴,“也省得您再折腾。” “好好好!你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 李桂兰彻底放下心来,喜滋滋地转身钻进厨房,开始张罗晚饭。 董军浩如遭雷击,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冲撞,炸得他魂飞魄散:他要和我睡一张床!一张床! 晚饭的丰盛程度堪比过年。 李桂兰掏出了攒着的鸡蛋,狠心宰了只还在下蛋的老母鸡煨汤,又让董学武去村头小店买了卤肉和新鲜的青菜。 方明轩没有丝毫架子,不仅挽起袖子帮忙剥蒜、洗菜,吃饭时更是对每一道朴素的农家菜赞不绝口,哄得李桂兰眉梢眼底都是笑意。 董学武话虽不多,但也陪着喝了两杯方明轩带来的好酒,黝黑的脸膛上泛起红光。 只有董军浩,如同嚼蜡,食不知味。 他的眼神始终躲避着坐在斜对面的方明轩,每当对方微笑着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温声说“军浩,多吃点,看你最近好像瘦了些”时,他都像被羽毛搔到了最敏感的痒处,浑身不自在。 却只能僵硬地道谢,然后飞快地把菜扒进嘴里,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立即销毁的证物。 这顿饭,对董军浩而言,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夜深了,山村的冬夜万籁俱寂,只有冷风掠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衬得四下空旷寂寥。 董军浩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毕,站在自己那间昏暗的厢房门口,迟迟没进去,仿佛里面是什么龙潭虎穴。 方明轩已经脱了大衣,只穿着贴身的深色羊绒衫,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一张老旧的大炕几乎占去大半空间,铺着刚换上的、洗的有些发白的蓝布床单和两床厚棉被; 一个油漆斑驳的木头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明星挂历。 昏黄的白炽灯下,细微的尘土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8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