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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未尽,陈责却被李存玉轻轻推开了,他睁眼。 路灯下的雨线,花树高大,云翳的夜空,全成了陪衬。衬着李存玉不合时宜的、古怪的微笑。 先前令人怜惜的表情全被收回,什么苦痛,什么委屈,脸上只有嘲谑的笑,只有赤裸的轻佻亵慢。 “陈责,我真的很好奇。” 李存玉歪着头,几近嗤笑出声,“我亲你,你怎么不拒绝?是因为喜欢男人,还是因为愧疚?难不成你真觉得我需要你来心疼?” 这般笑容,与初见时的笑容一样,与让陈责当司机时的笑容一样,平和而诡异,陈责照顾李存玉好长时日未见过这般神态,如今却再次出现,那张清雅非凡的脸,沾泪微笑的模样,如同一场急雨之后,白花晚香玉重新开放在静谧的山谷。 陈责被吓退一步,李存玉悠悠迈前,将距离拉回。 李存玉抬手,顺捋陈责后颈的发丝,像安抚某种特殊的家养宠物。是狮子。能瞬间回忆起,因为陈责曾在电视上见过国外有钱人戴着墨镜、在泳池边为宠物狮梳理鬓毛的场景,当时他便讶于如此猛兽竟会乖乖套上铁链脖环,被驯养得与猫狗无异。而现下,李存玉的神形肖似那位饲主,眼中不带分毫畏惧,只有对小动物的纵容。 “如果是因为喜欢,我很开心,我会好好珍惜你的感情。”李存玉继续道,“如果是因为愧疚,那你应该一直记住今天的感觉。” 他脱下陈责的外套归还,从琴盒背后找出自己的西服,抖两下水,穿上。 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就变得懒惫。 “说实话,发现你没来晚会那一刻,我真是开心得不行,兴奋到最后独奏都快了半拍。我好想快点看到你心中对我又多一份亏欠的样子,想知道这次你又会答应做什么来抵债。果然,轻轻松松就亲到你了,这样的好事,我巴不得你以后多做一些。” “你尽管放心做,我不会立刻告状的。虽然看你胆战心惊的样子十分有趣,但今天你犯的错,还有仙人跳讹诈我的事,我都不打算和我爸说。” “因为这样,你才能和这些这些过错一起,一直陪在我身边。” 李存玉又笑,笑得弯弯的眼睛,俨如月亮,因为月亮总是悬在渊空、无法触及、看不到背面,自穹顶而下的俯瞰感,诡谲高洁,垂怜的视线降洒在陈责身上。 “最近我不提起,你感觉轻松不少吧?都还在呢,就悬你心上,你必须每次想起都愧疚,每次看到都恐惧,没准哪天绳就断了,突然就砸下来,把你从我身上得到的一切砸得稀烂。” “现在,你知道我正准备把绳子松开,你会怎么做?”李存玉提起琴盒肩带,递向陈责,示意陈责替他背上,“自己来抓住它,还是立刻放手?” 二选一。李存玉让陈责亲手来做。 陈责喉结动了几下,接吻时准备到一半的、用以拒绝的说辞,一个字也没能出口。 他盯着李存玉滴水的袖口,逐渐收回短浅的惊愕,眼神不再回到万用的淡漠,而是不拘不羁、比以往更加冷厉。看李存玉抓着琴盒带又往上抖抖手腕,催促他,挑弄他。陈责不爽地啧嘴一声,一把从对方手里夺来背上,扭头,朝街对面靠车处径直走去。 这把转交到陈责手里的琴,之后便被李存玉寄存在陈责家,放进卧室衣柜中,至此再未碰过。陈责每日起早贪黑着衣宽衣,光是看到琴盒的轮廓,便会想起元宵节独奏欠的债,假的眼泪和真的吻。不需要问,他知道李存玉是故意要他想起。 那晚木棉花被雨无心打落,没人欣赏,直到下一年元宵,红木棉再次开绽,在更深的、更深的夜里,陈责与被绑在河滩上的李存玉旧债新算,将烂账一笔笔结清。 节律恒常,又过五年。木棉飞絮的三月,天色明晰。背倚津钢单元楼的水泥灰墙,陈责脚下全是烟头,他昨晚就站在这里,吸完了一整盒绿荷花。 头顶楼道中,一阵规律的哒哒声,越来越近。李存玉背着琴盒,手中盲杖来回敲着台阶,一步步下楼,必然地,与单元门口的陈责沉默擦肩,左拐,向着巷外走去。 陈责回头,望向空落落的单元楼道,又望向即将消失在巷路尽头的李存玉的背影。 他当前有两个选择。 一,上楼处理骨灰,今日之内便能离开津渡,奔往越南。他活这么大还没见过海。 二,跟上李存玉,不知道会跟多久,也不知道会跟到哪儿去。 将手中的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废弃自行车的前篓中,陈责快步往前,朝李存玉追了过去。
第15章 挽歌 曾经,为了找到欠债人的软肋,陈责不少干跟踪这活,自有一套高端纯熟的技巧。越是在做偷鸡摸狗的事,就越不能显得躲躲藏藏,于是他手揣兜,看似闲散自若与李存玉顺路,脚步却极轻,连衣料的摩擦声都被悄然隐去。 这类技俩悉数用在李存玉身上,颇有番牛刀杀鸡的意味。 毕竟,没有比瞎子更好跟踪的对象了。 所以陈责朝李存玉走近了些,近到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将对方肩上笨重的琴盒接过来。李存玉却察觉不了有人尾随,只贴靠巷道右墙,慢慢地走,左手拿盲杖敲地探路,右臂则抬起,小心拨触巷边悬空拦路的信箱和突出的防盗窗。拐上正街,手杖在人行路面来回划拉,寻得盲道,直行,盲杖却卡进乱停电瓶车车轮里,在震耳的防盗警报声中掰扯好一阵才拔出,总算小心翼翼绕过,不多时,又被车来车往的马路拦住。第一轮绿灯,李存玉只呆呆立着,并没过街,直到第二轮,应是辨出身旁路人的脚步声,这才紧跟,迈向街对面,斑马线上却没能走直,歪歪抵达对面,脚被路沿绊了一下,反应过来。 陈责此时已经站在了人行道上,正对李存玉,静静等候对方来回摸寻好一阵,重返盲道上。 短短十分钟的路程,李存玉踱了近三倍时间,最后,停在公交车津钢站。他朝着正在交谈的路人低头求助“不好意思,我眼睛看不到,十三路车来的时候能告诉我一声吗?”还算幸运,是和他顺路的好心学生,李存玉连道好几声谢谢,撑着盲杖等起公交。 上车,人不多,李存玉在好心学生的帮助下找到爱心专座,抱着琴盒坐下。陈责投了车钱,也不再往里,靠在投币箱旁,在公交车有限的空间内继续凝视李存玉。 陈责选择跟踪,却并不打算做多余的事。 碍于五年前的纠葛,他想要,却很难将自己放在一个与李存玉完全不相关的位置。此刻他又有些后悔离国时画蛇添足干了票绑架,结果上看损人不利己,好端端的捞金还被他小心眼地用以报私怨,陈责总害怕李存玉的眼盲恰与此事有关。简单计算,曾经的高三生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了吧,在青春理当最为骄狂抽枝展叶的这五年,遭逢过什么?现下又是要一个人摸着黑,去什么地方?陈责猜不到,干脆选择跟至好奇心满足,免得过两天人都到了越南海边,还要被这些疑困膈应。 公车悠悠报过三站,到了法院,涌上来一大批人,将挡在投币箱边的陈责往后推搡。他被挤到李存玉跟前,腿碰上李存玉的腿,赶紧收回,却踩了边上大爷的脚。左右没处躲,干脆就这样手拉着吊环,静默颠簸,俯看座位上的李存玉。 李存玉仍是昨天那身旧西装。陈责早觉得奇怪,三月末的津渡已然三十来度,白天日头一出,晒得不行,陈责穿着宽松短袖都觉得热,李存玉却长衣长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即便这样,也遮障不住肉身浸出的森寒。 他孤独环抱琴盒,有着不成人样的瘦削,以及苍白到病态的肤色。脖颈上失色的薄肤,光一照便透明了,静脉血管的青紫线条,藤蔓绞杀腐木一般爬上他的脖颈,那样冷的血色,像没有热度,流淌其中的是稀薄淡水,连结着的心脏,也早在过去的某刻停跳。再往下窥探,敞开的衬衫领口,棱棱的锁骨绷撑起两弯坑陷,暗暗地,坍了下去,给人以一种错觉,这副躯体也是中空的、无营养的,静坐此处的只是一团人形的巨大虚颓感。 一个急转,李存玉靠在腿边的盲杖一歪,陈责用膝盖轻轻抵住,为其扶正。车头猛然拉回,人堆压上陈责,他不得已伸长手臂撑上李存玉头侧的椅背,动作看上去像是在强势将李存玉整个人抵进无路可退的隅角。李存玉似乎感受到面前这位乘客手掌掀起的流风,偏偏头,避开了两公分。 东歪西倒。咫尺天涯。 陈责至今不敢相信李存玉真失明了。 那晚对方曾说过这辈子都不愿再见,陈责心念,若李存玉得知五年前假死的绑架犯仇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站在跟前,会有怎样的反应。愤恨或质问,都太寡淡,就怕还是那副平和的笑脸,赠人悚然,像是算准了陈责逃不掉,既不惊呼作怪,也不动手抓人,只用毫无生命气息的口吻嘲谑一句:“我瞎了,什么也看不到,这令你满意吗,陈责?” 开口时,声线是绝对无波动以至于阴凄的。 “……小玉。” 陈责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 这是恋人时期他对李存玉的称呼。还被爱着的那段时间,陈责第一次感受到不自由的苦痛,手铐脚镣,管束禁律,像身上时刻欠着一笔蹙迫的债务,并非没有过甜美时刻,可保质期很短。所以逃亡之时他将监牢以及爱的监牢都一把火烧得干净,他反复提醒自己,现下胸中钝钝的酸闷,只是对一名视障人士的恻隐。 “津渡公园站到了。津渡公园站到了。” 陈责仍在思虑。机械的报站声中,李存玉却径直起身,额头猛一下撞进陈责怀里。 一阵崖柏药香侵进陈责感官,陈责心口一慌,浑身都僵住。 他觉得自己应该立马逃的。就像对待过敏原,无法脱敏的话,躲得远远总没差错。可他动不起来。 直到李存玉站稳,稍稍推了推陈责胸膛,不轻不重吐出一句:“对不起,请让一让,我到站了。” 陈责没回话,退后几步,为李存玉挤开条道,和对方一同下了车。 津渡公园,大门口的广场,这是他们曾经套到金鱼小青的地方。公园里的缆车,卖甘蔗薄荷水的小摊。旁边女人街里的兰兰理发店,三色旋转灯里全是灰尘和虫尸,陈萍从十四岁光顾至死亡,如今也仍营业。离开这些年,都没变样,离开多少年都不会变样,自从津钢闭厂,这座小城就再没变过了。 除开津江的水还在流动,这座为钢铁经济而生的重工业城市就和它的矿产资源一样,已经几近枯竭。被遗弃的冶金高炉一大片,被遗弃的,以冶金高炉命名的街道社区,以及同样被遗弃的,靠冶金高炉糊口的人。同病相怜,都是被时代掠走全部后抛在原处,任其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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