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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经事。”陈责扯不开手,心生烦乱,毕竟李存玉的演奏没看成,还能有下次,李军买矿权的事要被他搞糊,怕是下半生都没了。蛮力挣手无果,遂又耐着性子,最后一次展开来解释:“你爸安排的工作,都是大人的事情,你在这里只能添乱,今晚你先回去,明早我就重新开始接送你上学,好不好。” “好。” 陈责手上骤然一松,缓过神来,李存玉已经转身离开,连琴包卷起的流风都那么短暂。 望着李存玉远去的背影,陈责仍不放心,招来一名服务员指着大门方向:“你,帮我看着那个大提琴,别让他再进来。” 好在,小小的意外没影响客人们心情,大家都醉醺醺的,压根没管陈责的事,自顾自便开启了后半场游戏时间。资源局大哥正与几个姑娘嘴对嘴玩乌鸦喝水,同来的兄弟也在语重心沉劝教女演员应该从良找个正经工作。陈责重新落座,一切都与李存玉来前没差,除开不再搂女人。 应酬持续到凌晨三点,总算把醉鬼一位位送走,陈责在前台清完账拿回手机,从地库驾车离开。绕行至门口,前窗零零星星落上夜雨,开了雨刮,机械地扫明视野。 不经意透过水濛濛的玻璃往路边一瞥,他猛地发现碧玲珑正门前,黑茏茏的花台边立着只提琴盒,一个瘦零的人影,抱膝坐在台阶上,在飘雨冬夜里,只穿了一件白衬衫。 远远地,看不清那人身上被淋湿多少,但那太不像李存玉,因为李存玉习惯站得笔直,与这个冷到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迥异。陈责意识到什么,急刹一脚,拿起手机,看到李存玉闯入前打来的几十个未接来电,以及李存玉被赶出碧玲珑后,从未发过任何报平安的信息。 将车靠在路边,陈责径直朝人影冲了上去。直至看清脸,预感应验,陈责喘得失声:“李存玉?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回去后给我发短信吗?” 李存玉却自虐一般,动也不动,只坐在原地冷到发抖。陈责又问:“你外套呢,怎么穿这么薄?” “……你忙完了吗,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 李存玉抬起一张被冻得青白的脸,话音虚弱疲软,快要被细雨打落。
第14章 我冷 津渡的雨,悄悄寂寂,总在夜里发生。 碧玲珑门口那两棵高大的木棉花树,枝枝炬火般的红花,也都像被黑夜浇灭,颜色、温度,一齐消隐了。冬夜的雨纷扬微细,洒在身上没有重量,只默默浸渍着冷的感觉。 “有什么话车里去说。”陈责说着,想将李存玉拉起来看看安恙,伸手却抓了个空,是李存玉站起身,旁挪半步,避开了。 陈责嘴上啧了一声,干脆把自己外套脱了,先给李存玉披上:“你这里干什么。” 李存玉这次没躲,却也不看陈责,只低声说:“等你。” “我有什么要等的。” “等着,问你。” 李存玉声音颤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等你,只是想亲口问你……” “陈责,那天在你家,你说你真心喜欢听我拉琴,是骗我的吗?” 没错,是骗他的。 陈责难以坦白,他不懂音乐,那样说仅仅为了能向李军交个好差。 所以他只沉默着,替李存玉拢了拢外套的衣领。 可深宵实在过分悄静,心跳声,呼吸声,无从遮掩,陈责感觉自己随时会被出卖,败露是迟早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来,我说过这是我最后一次上台拉琴,你觉得我在说笑?” “你记得我要独奏吗?记得我坐什么位置吗?记得我今天独奏的什么曲目吗?” 李存玉声音哑得不像话,明显在雨中受了凉,仍撕扯声带质问,一剜一剜,割在陈责鼓膜上。 依旧只从陈责这里得到缄默,李存玉自嘲:“你说你喜欢,我出尔反尔参演,每天排练,求人要来最前排的票,结果来听我演奏的只有条搭在座位上没人要的红围巾。” 他说。他在找陈责,从候场就开始找了,悄悄躲在帷幕后搜寻,没在观众席中发现陈责,以为陈责堵车、以为陈责忘记穿西装、以为陈责坐错了区域、以为陈责已经来到后台为他准备惊喜。直到最后,他都仍怀揣陈责会来的可能性,在礼堂出口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拉闸熄灯清场,等到降下铁卷门。 他说。演出前、演出时、演出后,他都在期待。因为在场的来宾里,履行政治义务的、带小孩打发时间的、听古典乐会打瞌睡的,但至少有陈责,是因为喜欢听他拉琴,为了听他拉琴而来的,为他一个人,专程而来的。他特意在今天的独奏中准备了小小的华彩片段,是想感激与陈责相遇,答谢陈责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说。现在他明白了,原来陈责只是在骗他,被他当真了。 他说:“现在我明白了,原来你只是在骗我,被我当成真的了。” 无助无力,断气般喑哑的声音从喉结处轧出,战栗,像是已然在雨中撑不住那具修长挺直的身体。茶晶色的眼中一点点濡染水光,破碎支离,遮淹往日光彩。却不眨眼,努力不失焦,努力将陈责的身形映刻,也许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在压抑的泪眼中才能看得清楚。 李存玉哭了。 陈责没见过李存玉哭,甚至怀疑对方在安全顺遂的人生中从未落过泪,所以才哭得这般生硬难堪,脸上的皮肉在失迷中抽动,调整好几次,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似乎也意识到心绪难控,无处安放的目光往侧下躲逃,泪滴却一霎失衡,安静而兀突,自眼眶崩落,倏地在面颊上掠成水痕,全被陈责看得清清楚楚。 连李存玉自己都感到相当意外,很快反应过来,拿手臂抹去,强掩失态,转头便离开。 “别走。”陈责捏住李存玉的肩膀,被对方抓开。干脆猛一下反扼住抓开自己的那只左手,扼得手指蜡白,确定对方再逃不掉,才小声重复:“你不要走。” 愠怒的、冷傲的、含笑莫测的,这些表情陈责都不害怕,因为以往无论李存玉怎样,陈责总能以一张万用的面瘫脸去漠视,武断,却有效,两方情绪泾渭划界。可这套现在似乎不管用了,几滴苦泪一洒,一股不知道什么味便从陈责心尖上浸出来了。眼泪浓热,凭空烧起荧焰,冬雨所浇不灭溶不开的。因为泪滤生于血,流出来同样痛。一滴滴砸在陈责手背,里面有心室心房的温度,有冲动不成熟的味道,辛涩得像成长必经的剜肉碎骨。陈责想起一个月前李存玉在鱼缸旁说“我耳朵不好”时,神色那般落寞,眼底闪动着亲手将十二年热爱焚燃之后、惨败的余烬,自己正紧握着的左手,本应养得精贵,指尖却生满了茧,都练成这样了,仍被天注定的事情挟困,触不到极致。 一阵强烈的感觉,刺得陈责左胸口尖疼。他似乎正为李存玉心痛,从未有过,他发觉人可以被钱以外的事情伤得更深,发觉足衣足食的家伙也能当上可怜虫。意识到自己竟也有同情李存玉的资格,陈责总算想清楚,他绝不应该在大提琴的事情上欺瞒李存玉。 李存玉挣了好几把没能撇开陈责,以眼神无声诘询“你还想做什么”。 “……对不起,确实是我忘了。”陈责开口,“我……不应该那样骗你。” 陈责扶正李存玉的双肩,因为觉得接下来的话必须诚挚直视才能传达:“存玉。李存玉。对不起,我没搞清练琴对你的意义,当时顾着帮你爸说话,随便出口,伤害你了,所——” “陈责,其实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 李存玉突然打断了陈责。 对视中,泪眼看过来,一双凄然的泻湖,质问也显得哀苦:“你知道我喜欢你,所以你才利用这点,轻而易举就把我骗了。” 陈责默认一样哑然。 “感觉怎么样,欺骗喜欢你的人,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李存玉哭腔很重,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倾吐着郁积苦楚的同时,又牵带出身上另一处说不出的绞痛: “……我知道,喜欢了就会盲目,就会被骗,注定分不清真假,我都知道……所以,所以我从来不问你对我的真正看法,因为我来不及,我没有机会,因为第一次见面,第一眼,说第一句话之前,我就喜欢上你了。” 雨似乎变大了,与呼出的气息混到一起,全成了流散不开的冷雾。四面无光,只有头顶路灯疲怠昏黄,在脚下照出一小片光沼,细雨坠入便猝灭,像短寿的流星群。 超速的夜车,轰响声由远及近,经过时,掀起路沿一毯积水,重重鞭向裤管,却没人动。 两人静立,似乎都忘了轮到谁向谁问话,谁等谁回答。 “为什么不说话了。”李存玉拉近二人距离,埋头,用陈责衬衣领口擦了泪,话语中,有最卑屈下贱的希求:“是不是我坦白出来,你觉得我喜欢男人很恶心,讨厌我了?还是说你又想要继续骗我?你是不是在想逃跑的事,明天,现在,立马和我这样的人断绝联系?” “……不,不是讨厌。”被连连追问,陈责只答了他唯一敢答的,掩饰过被言中的。 “真的不是?” “不是。” “你真好。那这样呢?” 下刻,李存玉径直托住陈责后脑勺,微微偏头,双唇吻覆上陈责紧抿的嘴。 这样是无礼的。这样是草率的。这样是自私的。这样太快,太显而易见的错谬,不应该。 陈责心下陡一跳,下意识推开对方,却听见李存玉的声音,打着颤,由骨震直入大脑:“陈责,别动,我冷。” 确实冷,在这之前就孤零零淋了几小时,李存玉冻得一身僵硬。嘴唇寒凉,带着雨,亲上来不像活人。 李存玉身上时常沾着些味道,崖柏或白花,皆是侵占性很强的香泽,此时却被冬雨冲涤殆尽,只余纯净清凉的水的气息,竟让陈责心中那股被同性接触的反感消去不少。似乎真只为传递温度,陈责抚上李存玉披着外套的肩臂,将对方礼貌搂入怀中。 双方沾触着,都不再使劲,分不清是正在吻,还是单纯隔得近。悠长延伸,嘴唇开始化软,吐息变拥挤。身旁路过不分东西的醉汉,下班的卖酒妹,两只湿漉漉野猫。暗红的木棉花,噼啪,整枚花冠都落下来。李存玉贴着陈责说话,含混不清:“答应我好不好?做我男友……我要求不高,把时间都给我,不去想别的,这样就行了。” 轻盈的吻中,一些沉重的东西正缓缓展开。 陈责心知绝不能答允李存玉。性别、年龄、身份……原因太多,反倒不好措辞。要想继续在李军手下赚钱,拒绝时必须委婉和气,比如“小玉,我觉得这应该是一场误会”“小玉,你现在很多东西还不太懂”,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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