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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津渡公园前的大广场,陈责一面忖度措辞“真的不拉琴了吗”,一面从小贩那买来两杯消热的甘蔗薄荷甜水,折返,却发现李存玉没坐在之前的排椅上,而是立于不远处套环地摊旁,盯着透明塑料杯中的一只金鱼看。 圆塑料杯透镜般集聚着阳光,地砖也滚炙,这条金鱼看上去热极了,左游右顶却没有空间,无法抽逃,唯有原地打转,时不时显出左胸鳍上一处略有特别的小黑斑。 李存玉告诉陈责,他想要得到它。 那股看到就想得到的孩子气神情,令李存玉脸上透出抹青稚来。仔细一想,再早熟,毕竟只有十七岁。陈责没顾虑太深,三十块钱买得五个环,套环的动作要领和打水漂差不多,侧身下压,水平掷环,一投正中目标。 陈责拿着剩下的彩环,问李存玉还想要哪四只。 “只要这一条,我只喜欢我看中的这一条。” 陈责真心搞不懂李存玉。可退不了钱,便只得浪费四个彩环。被挑中的那尾金鱼被商贩连带清水装进塑料袋,皮筋扎紧袋口,李存玉将其提起迎向太阳,觑着眼睛看。 闪烁的虹彩与灵快的鱼影,投在李存玉脸颊上,那双眸子向着光,又浅了一层。他漫不经心开口:“陈责,以后它就养你家了。” “我家?” “我家没鱼缸。”李存玉解释,“上次看到你家有个现成的缸。” 一切仿佛顺理成章,陈责带着鱼和李存玉一起回家。 这樽现成的缸也不太现成。陈责一人将灰绿蒙蒙的大玻璃缸掂进厕所,刷净长年累月的污斑。仍觉得不够光亮,从厨房拿来白醋和盐,蘸到旧报纸上,擦拭水锈。他曾在父亲那学了点养鱼法子,但来不及晒水,只能暂时用自来水加点维C,凑合凑合。将金鱼连同袋中清水一并倒进缸中,小鱼在水瀑中翻滚着往下一沉,激起串串不规则气泡,鲜亮的橙红歪歪摆摆,又浮起,总算重获自由,而后又被新的不可见的壁障阻困。 父亲的旧缸重新游鱼,陈责生了些缅怀。李存玉在缸的另一面盯紧金鱼,看见柔羽般的尾扇扫过陈责温存的眼。 “小青。”李存玉说,“它的名字叫小青。” “金鱼也要名字?” “嗯,就叫小青,小青龙的小青。” 他们透过冷蓝色的水体对视。 陈责总觉得李存玉看鱼看他用的都是同一种眼神。 “听说,养得好,金鱼能活六年。”李存玉将手伸到水下,趁小青不备轻戳背脊,“你说,小青一直盯着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在等我喂它东西吃?” 六年,岂不是这鱼要养到李存玉大学都毕业? 陈责锁眉问询,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说很喜欢这只宠物,当然是活得越久越好,长命百岁陪他一生最好。 “陈责,好好对它,我会常来看的。”李存玉走前笑着嘱咐。 常来看,指的便是一两天一次、不间歇地往陈责家里跑。 早该猜到结局如此,敢情金鱼又是李存玉下的套,让他自此可以名正言顺地、随时去到陈责家中赏乐。 到校日的午休时间,李存玉一出校门便往陈责家里钻,打着来看鱼的名义,实则还要吃午饭。陈责不精厨艺,但总不能让李老板儿子跟着他吃微波炉热的馒头包子剩菜剩饭,遂从法院对面那家百年羊肉老店打包来原汤,煮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羊肉米粉。 李存玉喜欢倚在厨房门口,注视陈责系着围裙煮粉的背影,看陈责从瓷坛子里捞出几片圆白菜、细细切碎。他走近一步,问橱柜里另外个小坛子看上去怎么不像装泡菜的,陈责答,装的是自家老母的骨灰。 李存玉怔了怔,半晌才开口,说他那碗多加些生薄荷。 到午后一点,李存玉准时占了陈责的躺椅休息。陈责洗碗刷锅结束,悄步,发现李存玉已经静静睡着,便从吊柜中抱出床毯子给他加上。 那时刚入冬,天气有些微凉了。 可是这天中午陈萍要来,于是陈责提前发了短信,骗李存玉说自己有事不在家,今天别来看鱼。对陈责而言,李存玉是摸不透的危险分子,自然要放在离家人远远的地方好。 “你真把爸的缸拿来养鱼了?”陈萍一进屋便被玄关处的小青吸引。 “少废话,拿着。”陈责将两万现金递给姐姐。 “最近是干什么发达了。”陈萍数钱,越数越乐,语气一如既往的轻俏,“偷了?抢了?卖了?还是钱都是长树上的,摇摇就有了?” “找份了工作。”陈责抽出半支荷花,犹豫,又将烟塞了回去。 “工作?你?”陈萍发笑。 “总之你也快点安定下来吧,如果有满意的,我帮你配嫁妆。” “你要送台路虎给我,我马上嫁。”陈萍对着缸里的金鱼,嘟起嘴巴作吐泡泡状,“否则免谈,你姐我年轻着呢。” 她又说路虎只是玩笑话,她该走了。拉开家门却惊呼一声,陈责偏头望去,门口正笔直站着一个人。 李存玉朝陈萍礼貌颔首:“Coco姐好。” “存玉?你怎么来了?”陈萍显然认识李存玉。 一丝怪诞,凉凉渗进陈责的脊髓。 好奇怪,从什么时候,李存玉每天来他家变成一种理所当然,从什么时候,得知李存玉与陈萍交好也不再令他惊诧。陈责这才开始清算曾经那些在家中躺摇椅、那些在大街上游斗、那些自由不羁,却发现尽数消弭。如今的他除开夜里睡觉,几乎事事与李存玉挂钩。一场濒近完成的和平演变,如今只余皮肤上表单薄一层边界,李存玉这团没有温度的柔性的火焰,仍在慢慢燎烤渗透。 陈责搞不懂,他认为自己身上无可图,更认为李存玉无所图,前思后想,觉得是多虑。 心神恍惚中,陈责听到家门边二人寒暄。李存玉问陈萍上次他帮忙拿的麦卡伦好不好喝。醇甜滑爽、雪莉辛香,不知道陈萍哪学来这些洋气的词。又听见陈萍问李存玉市交响乐团的活动还有没有在搞,李存玉答逐渐少了,最近学业越来越重。闲谈里兜兜转转,终于说到陈责相关: “我和陈责一起养的金鱼。”李存玉指向缸中游鱼,眼睛落在陈责身上。“我来看小青。” ---- 这章好长啊,因为我一写他俩就有点停不下来。。。遂速写速发(●'◡'●)
第13章 元宵节 “那个李存玉啊……”偶尔回家看看小青似乎也成了陈萍的爱好,自从有了这条金鱼,清幽的老房都时常变热闹。 “什么。”陈责很烦自己姐姐说话只说半截。 “他想干你屁眼。”陈萍用美甲尖敲敲鱼缸玻璃,把小青吓回了石头缝中。 摇椅上的陈责瞄向陈萍,没说话,比起不相信,更像是在看傻子。 “他透过鱼缸看你的眼神你是没瞧见吗,不知道脑子里已经把你强奸过多少回了,各种姿势!”陈萍坐到沙发上,“他还问我你的性取向呢,你说,要不是想操你,问这个干啥?” “说话礼貌点。” “我当时反问他一句,你见过五金店里的拉铆枪有性取向吗,陈责就是那种。他竟然懂我欸,还和我一起笑你!” 陈萍兴头上来了,讲话根本停不住:“那小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哦,你要傍上了岂不发达?说实话,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倒觉得他很好呢,长相也好,学习也好,还搞音乐、懂艺术,气质都和别人不一样。”陈萍夸起李存玉像收了钱背了稿,面面俱到。 “还不是因为爹有钱。” “哎,你是不是仇富?爹有钱怎么了,爹有钱,人当儿子的不该花啊,再说了,有钱人品格就一定差吗?你想想,仙人跳的事,他不也没再追究了?整整一万块,让你讹这么多,那天他找上我时我真以为他是来讨说法的,结果他竟然说‘就当是认识陈责的介绍费’。”明明没有外人,陈萍还故作玄虚,手掩住嘴,压低声,“快告诉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先说,别想骗我,这鱼我看你养得比谁都认真,假山水草都搞上了……爸的鱼可没这待遇,最漂亮那条不记得是被谁抓出去喂猫了。” “没。”无趣的陈责短短回应一声。 他心烦,因为连陈萍都开始不停提起李存玉。 不过是工作与金钱交易,他不想在休息时间还听见。 他身边没有李存玉的时间又减少了,以至于他不得不又想起李总的烦恼:大提琴的事。李总又在催,可他至今还没单独和李存玉聊。不过也不用主动找李存玉,因为陈萍前脚刚走,李存玉后脚就到了,如今他已从陈萍手上讨得钥匙,连敲门都不需要,轻轻一拧便能闯进屋内,闯进陈责的独居净土。 瞅见客厅躺椅上发呆的陈责,李存玉笑起来,问要不要出钱给陈责换个带按摩的。 “听说你不想学大提琴了,不再多考虑考虑吗?”陈责盯着天花板,心想角落的积尘又该拿掸子清扫了,“那个从北京请来给你上课的教授,我接送的时候,说你很有天赋,过校考不成问题。” “我爸还没放弃?” 李存玉立马识破陈责是在奉旨传话,蹙起眉:“我爸觉得我不想学琴是在担心过不了考试,他这样想就算了,难道陈责你也这么认为?” 听出李存玉的不悦,陈责闭了嘴,僵怔着,身下摇椅一点点停摆。 没等到回话,李存玉叹口气,又解释:“我爸根本没听过我拉琴,只在想如果我没考上就花钱把我塞进学校去,他就是那副德行。” “那不是更好,你爹把路都铺好了,一辈子什么都不用自己愁。”给钱的是李军,陈责必须要帮老总说些好话,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再展开讲讲当爹的人多苦多不容易,却好长一段时间没听见李存玉作声。 他从摇椅上撑起身,发现李存玉站在鱼缸边,直截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也看过去。 双方终于有了目光交流,李存玉才开口,一字一顿: “不是考不考得上的问题。” “我知道我能考上,但有什么用,那些国内外大奖拿遍的天才,谁还会特意考虑上学校的事?我呢?读完了书,去普通的乐团做普通的琴手,去普通的学校混个教职,再自费办些没人想听的演奏会?我不喜欢那样。” “你爸花这么多钱,说丢就丢?”这是陈责的肺腑之言。 他脱口而出,后又觉得大概说错了话。李存玉那把老琴,海外拍来,能换辆顶级跑车,给他上课的教授,课时费交通费,一次够让普通人做牛做马半年,再说那个入不敷出、半垮不垮的市交响乐团,李军每年都投几百万赞助,就为哪天兴致来了,全乐团围着儿子来首协奏曲。可那又怎样,陈责心想自己兴许只是见得少,人李存玉是暴发户的心肝,压根就不会在乎这几个钢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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