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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笼

时间:2026-04-30 18:00:02  状态:完结  作者:弱色棱镜

  当众清算逃兵是为了稳固军心,谁让他来给黑社会做普法教育了。

  陈责叼上一支烟,推拒马仔的火,拿李存玉送的火机点燃:“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

  牛布吓得喊出几句彝语,舌头打结数次,才切回平翘难辨的普通话。牛布说,层哥这边是他出狱以来在津渡找到的第一份工作,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层哥。说他害层哥挨了这刀子,他会托人去拿村里的秘方给层哥治。说他是恨李军,但绝不是在故意背叛层哥让层哥受伤,层哥和李军是不一样的。

  混黑算个屁的工作,陈责又不给交五险一金。

  真有点拗不过了,陈责最后往椅子上一靠,挥挥手:“这次算了。让他去卖碟片。”

  “卖碟片?不,不要啊层哥,我不要卖啊我没啥好看的,饶了我吧!我有心上人,订着娃娃亲的!求求层哥了,饶了我吧!”

  “你大爷的,知道什么是卖碟片吗就嚷嚷?”

  “不……不知道。”

  “哎。”陈责揉着脑袋,随手指指,“你们,教教他。”

  卖碟片,就是在赌场外面的路口守个小推车,卖点车载CD电影光盘之类的,不是为营收,而是用来放哨,在这里还算轻松的活。陈责也是看牛布可怜又憨厚,不会令人起疑,也正好让他学学怎么识人。

  相较这个笨小弟,李存玉最近倒令人省心不少。像在履践那晚车上的承诺,极度安常守分,上下学、看鱼、吃粉,偶尔诘问陈责身上的烟味,偶尔也聊聊不学琴后的打算。那段时间李军有考虑将孩子送去国外念书,期间推延生意,亲自飞了三趟上海两趟广州。李存玉对此事不置可否,但李老板偶一次听说国外春节竟不放假,宝贝儿子过年都回不了家,实在是舍不得,遂又变卦,让李存玉就安心在国内高考。

  至于不练琴后,周末空出来的时间,李存玉常约陈责到凤凰山打网球。

  起初陈责并不情愿,但玩了两次后发现,二人间隔着拦网、不即不离的距离,于他而言竟相当妥适。所以很快上手,技术粗糙,但敢打敢拼的烈劲和出色的体能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陪练。从起初需要李存玉故意喂球,到如今愈发胶着抗衡,短短两个月,竟逼到李存玉不得不挑击高球解围,陈责抓牢破绽起跳扣压,架势与时机近乎完美,重炮轰杀,球扯着风啸自李存玉耳边劈过,砸出了界。

  “啧。”陈责甩头。

  打完李存玉的发球局,陈责一屁股坐上场边遮阴棚下的长椅,还没歇稳,便被李存玉抓着肩拎起。

  “说过了,刚运动完别坐,影响血液回流。”

  李存玉小喘着气。刚才他赢得并不轻松,平日懒怠厌世的陈责,在运动上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打法激进、球路极端,隔着球网李存玉看见陈哥像是挥着白刃逼近,对他动粗,朝他施暴,然后等待他以更凶暴的手段钳胁驯化。

  “你最近在背着我偷偷练球?”李存玉问。

  “没有。”

  谎话。旧钢厂,车间背后,白色的网高线和场区分割线就是陈责做打墙练习时拿粉笔画的。暗中精进球技,不是为了陪李存玉,而是为了赢李存玉。生活里当人保姆,处处被压一头,打球这件事他不想再输。

  灌下一口李存玉递来的饮料,陈责解开护腕,手背抹唇:

  “下周我会赢你。”

  短短六字宣战,疏慢将胜负咬定。

  隐燃的双目中迸发敌意与挑衅,突然间,击穿介质,灼得李存玉浑身发烫。

  男性本能的征服欲被不时宜的激起,这种时候他必须从陈责身上取走些什么,看向陈责,对方正松扯着汗湿的衣领,有意无意,现出胸膛极为匀致漂亮的肌体轮廓,再往上,脖颈的筋骨间,喉结有力地滚了下,汗没挂住,滑落进领口。李存玉拿毛巾为陈责擦汗,隔着温润的纺纱,手掌贴覆在青实的颈静脉,这是沸血流回心脏的路径,指尖略微掐进,脉搏一股一股撑顶迸进,具体又强烈的,欲望的震荡。

  “你准备拿什么赢我?”手指扼在对方咽喉,李存玉反问。

  “急什么,下周你不就知道了?”

  咚!

  彻底被激怒般,李存玉冷不丁发力将陈责摁摔在地。跨坐在陈责的腰胯上,手掌按住陈责大腿,隔着薄薄一层运动裤,没愿放手,不自觉,往腿根摩挲,尚未抵达隐私处,意外提前摸着点小小的梗突,是陈责的内裤下缘,手感像是棉的。

  陈责皱眉,都没来得及喝止,单是拒绝的眼神,便令李存玉身上一擞,缓缓松去了。李存玉礼貌摊开双手,不越雷池半步:“对不起,没伤到你吧。”

  陈责觑着眼睛往上看,逆光,仅能看见李存玉发沿挑起清楚细碎的闪亮。暗莹的汗从下颌划坠,砸在陈责前胸,他惊觉运动后早应舒缓的心跳似乎已失控太久,怔忡到令人躁烦,丝凉凉的毛巾也镇不下,分不清原因。

  “愣着干什么。”陈责拍拍李存玉的腰,“从我身上下去。”

  李存玉朝着陈责笑了一嘴,不着急起身,目光移向陈责右臂的纱布:“你怎么又受伤了?”

  打球时李存玉就因此分神,如今靠这么近,像没能耐住什么挑逗般,一把扯开,纱布下露出道正在愈合的细长刀口来。

  陈责只隐隐蹙额:“做菜不小心划到了。”

  “骗我。”李存玉抚着疤痕,“谁做菜把刀对着胳膊?”

  枯死的粗粝的血痂,萌蘖的软嫩的新肉,陈责被摸得痒,别扭地使使手臂甩开对方,屈曲打直,发现也差不多好全了,便随口糊弄:“没什么大碍。”

  李存玉沉默良久,突然启口:“……我猜,你是被人砍了。”

  他眨眨眼,观察身下陈责的表情变化:“我爸最近是不是让你做了什么不好的生意?”

  像嗅到某扇门背后腐臭的气味,李存玉那双眼睛追随陈责形影,透过锁眼,朝一片黑魆里窥探着。

  “我就帮忙拉拉货,跑跑关系,能有什么不好的。”陈责攥紧李存玉这股目光,伸来满是血污的大手将对方视路截断。他抓抓后颈,不咸不淡:“你自己也知道你爹厉害得很,熟人朋友多,什么生意都懂,什么赚钱就做什么,最近……最近又在做矿石。那些买卖,等你成年了,需要你接手的时候,当然会全部告诉你的。”

  “元宵节你唱歌的碧玲珑,我逼了我爸十分钟他才告诉我你可能在那里,你又说就是我爸的场子。娱乐会所他也做?”

  “做啊,营业执照不是挂前台的吗?正规得很。”

  “那你的刀伤到底怎么解释。”李存玉将陈责的上衣掀起一角,指尖触着腰侧几处旧伤,“这里也有,这段时间越来越多,做菜这种借口你觉得能把我骗过去?”

  陈责嘴唇张闭几度措辞,最终叹口气:“……你知道我之前干些诈骗勒索的,仇人多,偶尔买水果路上碰到而已。”

  “我……其实我不太喜欢和你提这种事,又不是什么能见光的经历,只怕让你看笑话……现在我在你面前,想好好做人了,还非得把以前那些劣迹又挖出来吗?”

  他闭上眼,撒谎搪塞时窘迫磕巴,似一种陈责作为陈哥时独特的难为情。

  李存玉好像就吃这套,愣了下,很快笑吟吟答:“我信你,我以后不提了”。他叫陈责睁开眼看他,陈责懒得。

  “但是陈责,这些旧伤都很漂亮,我不会笑话它们。”

  李存玉一寸寸摩着疤迹,狼藉扭折,一道失活的浓缩疼痛,颜色比周匝更浅淡,温度比三十七高一万四千度。指甲深摁进皮肤划刻,新的印痕与旧疤累叠错沓,进行又红又痛又甘甜的再现。剖开表皮真皮,用针和蜡板固定,不能再愈合,不要再愈合,借由此处创洞,内外表里,血肉灵魂都得以让人渎犯。

  陈责疼得低哼出声,正要爆粗口让李存玉滚蛋,却被李存玉先一步用左手捂住嘴。

  略有汗湿的手,能闻到极淡的咸苦味,掌心是柔软又滚烫的。

  下一秒,李存玉埋头,区区吻触上那只左手的手背。

  太轻了,只一霎,是否真的吻到手背甚至也感受不出。李存玉的前发垂下,刺扫陈责睫毛。在那瞬刻,额头和额头的距离,热汗郁蒸在一起,眼睛和眼睛的距离,泛着对方的光,鼻尖和鼻尖的距离,呼吸卷成湍流。这些都比唇与唇的距离要更接近,唯独,唯独。

  李存玉很快直身,从地上站起,手臂垂着,仍无处使力般空握着拳头,咬牙,留下句“我先去冲凉”便仓促离开球场。陈责一面收捡拍子,一面又将上衣捞起个角,验查被李存玉指甲划过的地方。

  一串凌杂泛红的弯月印子凹进去,不再有什么痛觉,无需挂心,很快便恢复了。


第21章 失而复得

  但下个周日恰逢清明,二人约定好的网球胜负因李存玉的私事而延后。他当天要去市郊的宝佛寺,不需人陪,只让陈责做自己的事,下午五点去接他就行。

  少有空出来一天,无事可做也无人可陪的陈责,选择早早便在宝佛寺的阶梯下候着。他懒得爬那千八十级楼梯。臭喇嘛天天劝人快点渡去彼岸,却将几栋破屋修那么高,这怎么快了?无非让人瞻仰、让人起恭敬心的把戏。陈责才不信攀阶梯就能攀出无无明尽,更不愿劳心费神迎合这些狗屁规矩。

  车都不下,火也没熄,就靠在主驾闭目歇神,直到车门被拉开,李存玉一头汗钻进副驾。

  “你信佛?”陈责递给李存玉一杯冰镇过的甘蔗薄荷水。

  “不是。我奶奶信佛,骨殖就寄存在这里的骨灰塔,我来祭拜的。”李存玉接过,上下打量陈责松垮的仪态,揣想到什么,反问,“清明节你不扫墓,跑公园去给我买喝的?”

  陈责未曾想少爷这也要管,意识到放假原是让他今天祭灵去,怔了下答:“没这个习惯。”

  他说自家老爹在钢炉中尸骨无存,自家老母就搁在家里橱柜,一个见也见不到,一个天天都能见,没必要特地去烧香。而且他不指望双亲能佑护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指望过。

  李存玉仔细听着,因为陈责极少有谈及家人的事。等话音落下,李存玉伸只手过去,掌心托住陈责下巴,指尖揉进脸颊,像慰怀一只生闷气的黑猫。没等捂热,被陈责板着脸拍开,近来两个人肢体触碰越来越多,胳膊、腰和脸,以往干架被揍都没太大感触,李存玉摸得柔缓,他反不习惯。

  按按被拍红的手腕,李存玉问:“佛家讲究因果报应,陈责,不尽孝道,就不怕死了也没人为你祭奠?”

  “不怕。”陈责想终结话题,耐不住李存玉非要人解释的眼睛,才补充,“……有什么好祭奠。我就想一个人安静死在家里,房子当棺材,被人发现之前就烂成骨头。”

  以前家属区老年人多,丧事也多,一天抬走一个,总在敲锣打鼓,吵得很。陈责说他不想被抬走,眼睛闭着,不知道会被抬到哪里,哪里都不如家里。他爹妈都是建设钢厂时从外地迁来的,在津渡没地也没祖坟,只留下这破屋子,里边的躺椅和浴缸,他这二十来年已经惯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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