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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责牵牵嘴角。 没忍住,陈责又往病房里瞟了眼。 看见护士正轻牵开李存玉捂住耳朵的手,在李存玉右侧说了什么,又转到李存玉左侧说了什么,不多久,借来辆轮椅将行动不便的李存玉推出。陈责以为要做进一步诊检,暗里跟上,竟一路下楼跟出住院部。 跟到了门诊耳科。 李存玉进了诊室,十来分钟后又转至隔壁的电测听室、耳内镜室。 一扇扇冰冷的门开了又阖,从何时起,李存玉唇角的弧度没了。医院喧闹,他孤零零的,撑着轮椅在红字闪烁的数码屏下等护士,紧闭的双眼,纠苦怵颤。穿流的人群碰歪了他,惯性里轮椅撞上墙,一抖,一顿。拿着检查报告单,指尖摸触在纸面,比银镜还光滑,看不见的。揉成团,做出半个撕毁的动作后又停下,将裂了口子的报告单重新捋平叠齐,放回兜里。 陈责呆呆望着李存玉,嘎达嘎达掰手指关节,已经掰不出响了,还逮着食指一直扯。 六年前,李存玉曾站在他面前苦诉听力的先天瑕疵,刑辱折磨,当时对方如此形容。但现在,和曾经仅仅是听不太准音高的耳朵比,又怎样呢?回想昨夜二人字字句句,那些没得到回应的呼喊,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陈责当时以为是李存玉失血过多精神错乱。此刻,此刻他怀疑李存玉不是不回,而是根本没听见。 根本没听见。那苦心劝止的“别动”也是,那声嘶力竭的“李存玉”也是。 聋了还是没聋,严重吗能治吗,到底什么情况。 一个耳聋的瞎子。陈责一身僵冷,完全不敢往坏了想,抬头,看见李存玉正借护士站的座机打电话。 “……抱歉,在人民医院,没大碍,能干活,直接来接我吧。能帮我带身衣服吗,还有——”李存玉话说一半,按着耳朵,低低嘶了口气,“还有盲杖。对了,最近……最近我不拉琴了,换个活,你出主意。” …… “哑巴哥,没见过您迟到,刚才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还是审奸细呗,我帮聋哥打打下手。”哑巴扶着李存玉往医院外走,每句话依旧是手机播音两遍,“聋哥怀疑内鬼在那几个司机里,一个个盘问。” 哑巴笑着抱怨审讯这种事带上他有什么用,他又说不了话,只怕多添了麻烦,聋哥好糊涂。李存玉说聋哥哪儿糊涂,分明就是信赖哑巴哥,端茶倒水伺候聋哥这事,除哑巴哥外根本没有第二人选。哑巴听完咿咿呀呀欢快出声,勾着李存玉的肩指天画地又谈自己的老资历:别看他穷酸,那是他不稀罕金钱地位,他只稀罕自己早早就跟了聋哥,稀罕帮派里那种大同互济的氛围。 五年前李军垮台,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津渡道上彻底乱成一锅炖。聋哥擅长钻空子,正是在那时乘上风势东山再起,发展至今实业众多,买下李总的枇杷山庄当大本营,还能和老不死的孟援朝掰掰手腕。 但做大做强也不全是好事。帮派起步时,成员里无家可归的残障居多,聚抱着取暖,关系比亲人还亲,哪儿能有什么细作。现在不同了,日子好起来,兄弟们总该享享福,要些健全人来伺候伺候吧?开车守门干架,想招些手脚麻利的来打杂,闭锁牢靠的组织刚露出这丁点儿缝,就被苍蝇给瞄上了。 就前几天的事,竟逮着守门的保安给孟援朝通风报信,聋哥在啥地办啥事穿啥颜色裤衩子,全被透出去。操,绑起来公开处刑,拿热铁烙人屁股。人是处理干净了,可聋哥疑病重,心里的钉子始终处理不干净。再加上接连出了好几个叛逃的飞仔,里头居然还有个是傻的,要不是有内鬼帮,这他妈能跑得掉?查,一轮接一轮往死里查,不知道何时是尽头。在和孟援朝龙争虎斗的关键时刻,聋哥真正信赖的只有六年前和他立业的心腹们,哑巴就是其中之一,专负责“老带新规培”。至于李存玉,进来也有半年了,是哑巴看他灵光,才留在身边做亲信的。 “以前不是你要拉琴的吗,怎么现在又不干了。” 李存玉沉默许久,答:“……穷,手里一分钱没有。一直拉琴……也不是办法。” 哑巴年龄比李存玉小,却总以哥自称。他忧心询问李存玉是不是缺钱治病,捞开衣摆,见着密集的自残伤,哑巴心疼起来,说干脆今天别干了,每日上缴的“营业额”他可以先帮李存玉先垫着。李存玉拒绝,说钱的事绝不麻烦哑巴哥。 “那碰瓷你做不做?有伤也正好,到时候你把口子挣开,流点血出来。只要对自己够狠,随便一讹都上千,之前有个兄弟靠这手起家,现在都娶上老婆了。” “不过也可能被弄得残上加残。”哑巴补充,“你要嫌不体面,咱也不强求,再想别的路子。” “我做。”李存玉毫不犹豫。 两人挤过医院门口闹哄哄卖盒饭小摊,等周边安静些了,李存玉才继续说话:“有哑巴哥助力,审奸细的事应该解决了吧?” “还没呢,不过多审几遍,迟早逮出来。”哑巴手搓下巴,突然想到些什么,“对了小玉,有件事我帮聋哥问问。那几个司机里面,你和王五的关系是不是还挺好的,之前我几次看见你们聊天,大概都聊些什么?” “王五?”李存玉一顿,似是努力回忆着,“是……是那个……声音很粗的?真巧……我还正想问哑巴哥能不能让王五来给我们望风呢。” “望风?” “最近不是条子多吗,之前在公园也是,咱差点都被警察逮了。”李存玉笑笑,“王五他啊,对我真心不错,前几天请我吃羊肉粉,还说可以免费载我回家,问我住哪儿。所以发财想带他一个,互不相欠……我听他说话挺老实的,也不至于分走太多钱,哑巴哥不介意吧?” “他可是健全人,这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哑巴观察起李存玉那双紧闭的眼,稍作思考后答,“算了,也有道理,就他吧。” 李存玉碰瓷,哑巴哭坟,王五望风,六三一分成,临时拼凑的犯罪团伙很快集结,作案地点选在碧玲珑。 这个地儿哑巴不是随便挑的。李军倒后此处由孟援朝接手,在封矿闭厂经济萧条的大背景下,孟爷破旧立新,将曾经均消五位数的高端商K翻修成又土又俗的洗浴会所,非节假日三十八泡澡加自助餐,会员生日月仅需八十就能打发空枪。改造大获成功,走量的碧玲珑夜夜笙歌,成为孟爷手里最大销金窟。哪怕现下聋哥和孟爷关系如此紧张,哑巴还是偷着来光顾过几次。 一码归一码,今天哑巴是来办正事的,带小弟搞钱,顺带给孟爷捣点小乱。 陈责远躲在街对面,听不见三个人悉悉索索计划什么,傻盯了会儿碧玲珑新招牌上的霓虹唇印。总算看到有行动,陌生的大汉走远,李存玉杵着盲杖立在街边不动,那个矮哑巴看上去最奸猾,来回晃悠,东张西望,在寻觅什么。 直到一辆黑色玛莎拉蒂朝碧玲珑高速驶来。 车前的三叉戟标志像一下刺进哑巴眼中,刺得放出金光。他指尖戳戳李存玉的肩膀,在李存玉背后,一下推搡。 是碰瓷。陈责恍悟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操,这群畜生!” 陈责来不及思考,刚跨出三步却被飞驰的出租车拦在街边。而后是辆又长又慢的货车,深蓝色集装箱彻底挡住陈责视线,货车轮毂的轰震中,街对面几乎同时传来喇叭声和刹车片的锐响。 货车驶离,展开路的对面。 只看到李存玉蜷躺在三叉戟前,被贯穿般一搐一搐,红色的血,又从胸前渗出来了。
第31章 上钩 哑巴和李存玉确实碰瓷到有钱人了,带名牌墨镜的,下车后被李存玉胸口渗血的阵仗吓一大跳。可今非昔比,防诈骗防碰瓷的宣传册公安都更新到第五个版本。墨镜男劝说了哑巴几句,发现这人干哭丧要钱不拨急救,意识到什么,蹲下身掀开李存玉的衣角查看伤势,搞笑,他妈的撞能撞出刀口来,还是缝好的。 “就轻轻碰了你一下,别以为我不知道。”识破骗局,他冲着地上的李存玉冷哼一声,又向哑巴指指驾驶室里的行车记录仪,“看到了吗?看到了就滚,少碍我时间。” 哑巴翻了个白眼,咋办,继续纠缠还是等下一个?没想好,李存玉却比他先动了。 李存玉在地面蠕爬摸寻,手碰到墨镜男的皮鞋,立马顺势而上抱紧对方小腿:“……不能走,我,我不会让你走……五千,医药费,一点……一点都不能少。” “我是盲人……”他艰难嘶喘,“把我撞成这样你还想跑……你要跑,就告你肇事逃逸,欺负残疾人……我好端端过马路,被你的车撞了,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做错什么了要被你撞……” 哑巴惊呆,妈呀小玉,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不,贪心才是对的,他们本就不剩什么,当然是脸皮越厚吃得越好。哑巴自愧,这钱,他今天帮小弟要定了。 “呜呀呀咿呀呀呀!” “滚!嚎屁啊嚎!”一只皮鞋狠踹在哑巴的鼻梁,将人踹飞三米。“我管你瞎不瞎!”又扯着李存玉往人行道拖拽,血痕停断在左前车轮旁,是李存玉指尖抠住了轮轴,死活不松开。 “你要跑你就开车,反正我不怕,我这辈子早就完了……你直接开车把我手压断,把我头,头也碾烂……开呀,你跑,我让你跑……” 墨镜男怒了,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种境界。他倒不怕报警,但转念一想,让这两条癞皮狗吃拘留都屈才了,费事还不解气。忽地狞笑,墨镜男当真从皮包里抓出钞票,一沓,全撒砸在李存玉脸上。他想清楚了,钱无所谓,给就给了,干脆咱就这么私了,正好最近心烦,就当买两个人肉沙包,松快松快筋骨。 于是接下来,哑巴和李存玉遭受的暴力,够惨。 哑巴一边被踹屁股一边在地上抓钱数钱。手被踩住,被告知不喊声大爷不松,哑巴咿哇咿哇,叫得像杀猪,听不出是在叫大爷还是在叫操你大爷。 李存玉更可怜,蜷在地上被当球踢。墨镜男踢着踢着才发现这货动作真不太对劲,踢他脑袋时他捂着肚子,踩他肚子时他抱紧脑袋。靠,眼部没畸形,还以为只是闭着眼皮装装样子。但真是瞎的!讨钱那个是残废,挨撞这个也他妈是残废!逐渐的,李存玉受到“照顾”比哑巴多了数倍。“腿!”“脸!”他每次动手前故意喊出要殴打的部位,专看李存玉一次次束手无计等着挨揍,一次次更甚的恐惧畏怯。 “恨吗,恨我就去报警,记得想想怎么解释从我身上讹的钱。”墨镜男笑出声,“哦,你看不见,找到我都成问题。” 墨镜男又开口,问李存玉有没有骨气,要是能站直了,就放过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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