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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被火车截断、陈萍将她护在身后的光景浮在眼前。胡乱中,突然又想起他和姐名字的由来——平安搞好生产,责任重于泰山。他们爸妈是工人,没文化,厂房中的标语随便成为起名的素材。陈萍烦死这名字,但陈责自小也不叫姐姐,就喜欢陈萍陈萍的直呼大名。陈萍听得怒了,带着脏字骂“你这狗崽子,有没有家教!”但骂完突然又笑了,咯咯的银铃声,拍着弟弟的肩背:“算了算了,咱俩都是没家教的,谁都别说谁。来,就当逗我开心,叫声姐姐来听听嘛。” 实则陈责很小的时候是叫过的,陈萍忘了,这事就独存于他珍藏的记忆里。某晚,妈妈赌博输钱,爸爸赌博也输钱,两人回家复盘究竟哪注没压对,慢慢就清算到穷酸生活,清算到钓鱼养孩子,清算到离婚分财产。年幼的陈责沦为筹码,被两个成年人左拉右扯,左臂痛右臂也痛,整个人几乎悬空起来。他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父母既要求他做二选一,又骂他嘴笨不会劝和。 陈萍突然就拨开彩珠帘子从紧锁的卧室闯出,夺了弟弟就往外跑。不管身后的父母,冲下楼,冲出家属区,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小陈责腿短追不上,摔了个狗啃泥,陈萍又掉头拽他起来。 就是在这时。 “……姐姐。” 这样的称呼真的过于亲密了。但现在呢,就听你的话让着你,这样叫你,你还会回头拽我起来吗。陈责一边艰难地做着口型,一边歪歪扭扭在公安的死亡证明上签字。直到写完往坐椅上一靠,忘记在那儿坐了多久。 两天后保险公司带着新的第三方尸检主动上门理赔,让陈责合影纪念,借以宣传快捷贴心的金融服务。五天后尸体被火化,工作人员抱给他一坛骨灰,信誓旦旦地说这是陈萍,这就是他姐,真的就是他姐,打包票的。 那这就是他姐了。 骨灰抱回家,没处搁,只能如法炮制塞进橱柜。孑立在昏黑的厨房里等,谁来谁走,他生来就留守在这屋子里。深知什么都再等不到,还在等。 门被推开了。 终于有谁回来了。爸爸,妈妈,姐姐。 是下晚自习的李存玉。 “原来你在家。”李存玉稍有惊讶,以为去办事的陈责会更晚些到,“处理完了吗,是什么事?” “嗯。”陈责语气与平日无异,“我洗个澡。” 锁进浴室,出家净身般刷涤肉体。陈责此前就有泡澡的习惯,几乎每天都泡,图干净,李存玉住进后还能借此名义躲着,哪怕只是十来分钟的喘息空间。最近他真的很少抽烟,可浸在水里,又想起姐姐刚被打捞的样子,捞尸船钩着水草缠络的一团肿肉往岸上拖拉,阳光下一点闪,是靓丽指甲被泡得脱落一半,堪伶伶挂在烂胀的指尖。实习小警察都恶心吐了俩,陈责在那刻想起他爸曾笑呵呵告诉他水库里能钓上美人鱼。 刚点上烟,打火机一声响,像项圈上的狗铃铛。李存玉寻声扭开门。 李存玉被呛得皱眉:“不准抽烟。” “这是我家。”陈责瞥向门框,嚼两口烟嘴,“不喜欢你可以回凤凰山去。” 李存玉一怔,已经好久没被陈责如此直白地顶撞。很快回过神,没动怒,只笑着颔首:“你送我回去就行,怎么样?” 李存玉走近,蹲在浴缸边:“心情不好还露给我看,是等我来哄你吗?” 陈责又猛吸大半截,等烟气熏进喉嗓,把肺腑全绞烂才徐吐出。完全不够痛。乏力摘下,浸灭在浴缸,烟丝余烬零零落落散开:“我不吸了。出去。” 头一歪,李存玉没听到似的,反而极为强势地跨挤进缸,衣裤都不脱。浴水陡然涨溢出来,哗啦,腾起更大的热蒸汽:“不吸,那我更有理由待在这里。” 他还想搂住陈责,被挣开。 陈责站起,俯瞰李存玉。为什么,家给你了,卧室给你了,都让给你了,浴缸是我最后的唯一的仅存的净土,为什么这点角隅你还不放过。半刻也待不住,立马逃离,被李存玉起身一把摁在墙上。 “你干什么。” “……不洗了。” “什么意思,嫌我脏?” “对,就是嫌你脏。”陈责盯视面前张白净的脸,咬牙恨齿道,“……能不脏吗。” “你就是很脏,血是脏的心肺是脏的,臭到骨子里,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陈责补充。说完这话他突然舒爽多了,亲眼看着李存玉的表情从耐心关切变为无,再从无变为那副居高临下的笑容。 这才是正确的。李存玉任何时候都可以对他好,唯独现在不可以。 下一秒脖颈被巨大的握力掐钳,太阳穴砸上墙壁。陈责没还手,挣扎都不带,仍不满足,起伏着胸膛继续主动挑衅:“动手啊,有种把我打残打死,还是说你怕?” 这晚李存玉亲手向陈责证明了他完全不怕。 除了脸,陈责每寸的躯体平等承下来自李存玉的虐犯,被掐到几近昏厥,跌倒,和水浪一起拍上地板撞醒,背脊硌着冷硬瓷砖,灼烫又潮湿的李存玉拿着绳子凌压上来将他缚牢。 陈责从未当沙包放任人施虐,竟如此爽快,痛了好,什么都不用考虑,静穆承受着纯一的惩罚,罚他六亲缘浅,罚他生来是害人的瘟神。“……你怎么不笑了?”陈责继续放话讨打,躯壳的毁伤盖过精神,以痛止痛。感觉李存玉还差点劲,留手了吗,算了,勉强凑合吧。 没笑,但李存玉的神情绝不是凶凌暴戾的,动粗时面无惭色,在玩索,在施教,在拆解。将自己湿透的碎发从额前顺抚至头顶,露出清爽的眉宇,凌压着说:“托你的福,我现在开心得很……原来你喜欢这口,我也一样。” 陈责却笑了,姐姐死后第一次。 他恨透这座城市,但和李军还有笔债没算清,视野右前方有片血蒙的红,刚好将把老总的宝贝儿子笼住。他并不是在这一刻才决定要逃的。 …… 他傍沿逃亡的津江,缄默着激涌,五年后还是津江。端着纸杯沿岸走了好远,从今日走到今夜,远至火车轮轴声都听不到。 找了处没名字的石头滩蹲下,只手舀着江水往纸杯里盛,盛满,木了一会,又将其全部滤回,只留鱼尸。李存玉让他把小青随便扔了,他本也确实打算放归江中任其逐流,可是,揉揉肩口枪伤,至今左臂都使不全力,那个暴雨夜他差点就客死他乡。 发现自己没想象中洒脱,更何况见过五年前泡在水里的他姐。死就是死,尸体只会腐成江泥,或沦为其他鱼的饵食。他私心总想将一切窝藏,为小青挑好的落葬地一直是那里,五年前就是那里,回想起来了。 兜转一圈又回到起点,凌晨两点家门前,厨房传来和昨天一样的滴答水落声。 他得最后再进去一趟,安葬小青,顺便把骨灰拿了。 轻推被踹坏的大门偷偷潜入,黑幢廓寂,李存玉应该早睡了。直奔厨房窗台,和这屋里所有东西一样,还在,还没丢,五年前种薄荷用的小盆,既给鱼吃,也给李存玉吃。如今荒废多年,连残枝败叶都不再剩,就是这盆家中故土,凄凉奠仪,没有殉葬,孤耸耸一座墓茔,以后也不会再回来吊丧了。 皴裂的硬壤,拿手抠了几下,挖不开。 从台面上摸了个铁勺,一锄锄掘进,漠然月色,凿土声,此刻他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幽思中,铁勺倏然顶上异物。硬的。 土里似乎已经先一步埋了东西。 用手指抠出,有俩。 像谁在薄荷尚繁时埋下的,僵朽的根系绞错着将它们缠得很紧,结成一体,连掰开个缝都极其困难。陈责拿在手中一点点搓去泥,润泽的乳绿,机械零件露出,两件异物的全貌才得以显现。 一块青玉无事牌,和一枚被烧得变形的打火机。 曾经玉被陈责扔入津江,曾经打火机与假尸一同焚弃,竟都在这儿。偕伴着埋在土里,方寸不到的冢室,不见光,鲜被人知的遥遥多年,直到薄荷枯死,再无见证。 似一场无声息的合葬。 陈责窒息,手被逼得失控颤抖,是谁,是为什么。他盯着土坑不敢动,只要咽唾液,或碰到任何一根汗毛,无数回忆都会复现,一次又一次无尽复现。这是个陷阱。无底洞。陈责还是坠进去了,抓不住任何,眼睁睁看着出口的光点越来越小,与他一同消失在幽冥。 指尖瑟瑟松开,它们又落回土坑。 连变通都生不出,怔愣着将小青搁进盆,抓了把土草草薄埋,和打火机和玉一起。他想起回国只是为了拿家人的骨灰,除此以外不要再做一件多余的事。对,骨灰,蹲身拉开橱柜,看见一个泡菜坛子,其余没了,本来安置骨灰的地方,只剩两个圆圆的印痕。锈漏的水管,滴答滴答,淤积的水层几近将整个柜底都淹没。 当。 又是一声异响,脆亮,砸破凝寂的空间。 陈责被惊得捏紧手中勺子,才后觉那响动从浴室传来,是某种金属器,像铁盘,或者水果刀,落到瓷砖地上的声音。
第29章 结束了 深更半夜的,是贼还是什么。陈责踮起脚挪步。先朝大开的卧室瞄了眼,没人,而后蹑足靠近浴室。门关着,抓住冰冷的握把,憋着气扭开朝里轻推,细长的门缝缓慢敞展开来。 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良久,一丝细微的男性呻喘,轻得没有回音,悄然融入寂暗。接着又听见哼鸣,间续眇忽,越来越浊弱,似乎随时都可能断绝。 陈责犹豫要不要开灯,刚探手,恰巧听见浴缸里咔嗒一声,廉价打火机,透明塑料壳那种,点燃时的机械响动。 飘摇火光,将浴室照得一片红。 是真的刺目的红。暗室深处的缸里淹了半池红色,光晕粼粼反射,以红色溢染了整个房间。 李存玉叼支烟歪浸着,整个人瘫吊在浴缸边沿,是更浓郁哀艳的红,自身崩裂的红。 躯体密密麻麻的深绽刀伤横错成殷红堑谷,淤青,血痂,合愈后的浅痕。其中最疯狂的,在胸前,在陈责五年前绑架时割的那道疤上,新旧刀口重沓积叠,百十朱裂。唯双臂还白净无瑕,白的,白得像疫病尸骸,修长垂在缸外。血和血染的水顺手臂蜿蜒往下,指尖汇集滴落。手握着的打火机,颓然倒翻,火苗逆燃而上将塑料壳身熛得焦糊。 活死人,更偏向死的那种。他流出来太多血,连衔稳烟的气力都没有,烟支在青白的唇间摇摇坠悬。抬手点烟,火焰寻不到,灼焦了滤嘴,灼黑了卷烟纸。艰难引燃,扬起头,喉结筋肌孱孱抽动,弱咳出洋红色烟气。 这绝不是李存玉吸的第一支烟,因为整个浴室都充斥令陈责怀念的呛苦味道。这破烟陈责喜欢,但着实难买,他和牛布都没买到,所以这是陈责返回津渡后首次闻到的,最最最纯正的蓝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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