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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莽的揉捏,扯乱了陈责的衬衫,散了领口一枚扣,李存玉一直有感觉陈青抓着他手腕,越来越紧,估计都留红印了,却始终默许他的侵犯。胸膛间还隔着几拳距离,两人的呼吸却都粗重起来,贪欲被点燃的危险味道,玷浊了病房的清洁空气,灼热纠络,相互牵绕在唇边,只有触上,一个吻,才能堵住不断外溢的焦烦躁动。“……要拒绝趁现在。”李存玉温柔启唇,手沿着青龙纹身盘行的轨迹往下摸,直至,触及到陈责在缅甸留的弹孔伤,一枚凸起的圆疤,突兀异常,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李存玉顿停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排异感。 没有吻。几乎是用了最大的力气,李存玉将陈青从自己身上推离。 推离,不再看了。 他刚才绝对又在想陈责。 李存玉对自己生气了。 “陈青,我让你走,为什么还不走。”他语气变得愤然,“钱不是已经还你了吗?” “我……担心你。” “出去,关心路上的野狗都别关心我,我不需要。”沉寂不过三秒,没听见脚步声,李存玉再次警告,“我不想打扰到其他人,所以最后一次好好对你说,从我的病房,三零一,出去。” “说话,怎么又不说话了。” “嗯。” 陈青口头答应了,李存玉却依旧没听见有人离开。 又是这样。半死半活才愿意回几个字的说话方式,不听人话我行我素的处事风格,还有身上的烟味,到底有多大瘾,这里明明是医院,是禁烟的。这些特征落在陈青身上,花费五年忘掉的某些东西似乎又痒痒地萌蘖出来,李存玉瞳孔中的幽暗无限膨胀,瞬间,将他薄冰般的底线被彻底击破。 “滚!你听不懂我说这些,每个字,都是在让你滚吗?不要脸,浑身上下都让我恶心。”李存玉陡然大声,不知为何,他清楚光是骂,光是动嘴皮,对这个人是不会有任何效果的。于是猛地起身,扯着陈青的衣角便往病房外拧。 陈责下意识抵抗,手却被李存玉扭住关节,半分动弹不得。他也许有办法,出脚往人下盘一绊,或者整个身体将对方翻压在床上。但对一个受伤的盲人?陈责力都不敢使,只能顺应李存玉钳扭关节的方向跌跌跄跄往外靠。 “……冷静些。”陈责甚至不知道李存玉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我很冷静,所以我不会允许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半夜盯着我睡觉。”李存玉的语气又过山车般沉坠下来,“再不出去,我要呼救了,别逼得大家都不开心。” 直至把陈责完完全全推出病房外,阖门。病房的门没有锁栓,李存玉背抵门板,亲身将一切阻绝在外。 唯有激昂的心跳和喘息赶不走,吵得烦,手摁住剧烈起伏的胸廓强行镇下,也镇下无理的悸动,世界重归杳然。 贴着冰硬的房门原地滑坐,透过门上的副窗,廊灯投进一小片斜方形光亮,照临他跟前半米。不知道明天还有多久到来,坐在光斑旁的暗处干等,等到体温也降了,肢端开始发凉,还没舍得躺回床上。 摊放身边的手,无意间触到略带金属质感的物件,拿起搓摸,应是被他砸坏的琴的电路板。他想起重要的事了,双膝跪在地上,贴近地面卖力摸索,开始收集那些散落四处的玩具琴零件。还是体面点好,不要给早班的护士添担心添麻烦。琴键少了四个,钻入落灰的床下,指头抠进柜底,大致寻齐。意识惝恍,连刚才那些缠绵纠纷也开始变得不真实,他又靠回门边。 “如果……”李存玉吞声,最后只叹息寥寥字句,“陈青,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他也不知道门外有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第35章 讨债 陈责最后坐在廊道的排椅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很死。可一大早就被路过的推床吵醒,仔细算算,不超过三小时。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往301里看。不见李存玉,听隔壁病房的家属说,那个盲人已经提前办了手续出院。 没他什么事了,他先去厕所洗了把脸。 那接下来呢。 该去哪里。这趟回国到底是要干什么来着?他又坐回301的病床上干想。 好空。 这是他唯一的感受。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躯体就和这个病房一样,在李存玉离开后便腾出空间了,巨大的空间。 妈和姐的骨灰失踪不知去向,实则他也已经有段时间没做关于水鬼母女的噩梦了。家属区现在是李存玉的家,他的旧物全被当成垃圾清扫出门。而李存玉,既不想见陈责也不想见陈青,将真伪两个身份都列进了黑名册。 陈责感到他的坐标已经脱离了津渡,脱离了全世界。 从五年前做出那个外逃的决定起,津渡就再不可能有他的容身之所。他是对此有觉悟才离开的,如今还有什么必要留念。越南,海,现在陈责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向往这些。走吧,计划不变。其实昨天范统就联系过他了,这位缅甸兄弟已经照他的请托,找关系打点好了助他偷渡的蛇头和货路。 人也是,思绪也是,这次吃够教训,从今往后再也别回来了。 他找护士多嘴问了句李存玉的病情,护士却满脸警惕回了他句“你是什么人,有证件吗?”那是提防骗子的眼神,陈责近两天在医院里游荡,举止怪异得很。看护士紧握内线座机,陈责摆摆手致歉,识相离开。 他没乘电梯,走的消防通道下楼。一边往外,一边想着找药房买个口罩带着,防花粉、藏身份,接下来的旅途很需要。踏出医院,逼自己不断地往远处走,走越远,心头梗着的那块秤砣就越沉,压了千斤重,压得他喘气都困难。 站定踌躇良久,他突然转身回头。 决定还是再去耳科门诊碰运气打听打听。 他昨天来过一次,记得哪位医生为李存玉问的诊。但他这下长记性了,盯着满满的排号,仔细考虑获取医生信任的措辞和手段。 忽地,耳科隔壁的眼科传来动静。扭头望去,乱哄哄的人群开始围聚,一个高壮的小伙被安保从诊室里架了出来。看起来像医闹。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坏人,不是来闹事的!” “把医森叫出来,我有话要问他,我还没问呢!就几分钟,几分钟!” “医森,我要见医森!我只想知道五年前有没有个高中生在这里看过眼睛的,医森!医森!” 这大嗓门,这口音,陈责太熟悉了。 被架着的牛布也瞅见了自家大哥,手挥得老高:“层哥?层哥是我呀,你别走,救我,救救我!帮我解释一下呀层哥!” 帮你解释个鸡毛,陈责手掩着额头回避。牛布还以为陈责是没看见,对着大哥不停喊这边这边,对着安保不停喊那边那边。陈责心想操啊,干嘛拉人下水。 陈责被牛布连坐,两人在医院安保处低头哈腰道歉二十分钟,终于求得情面,没让院方报警抓人。站在医院门口的行道树下,陈责弹弹烟身吸上一支:“怎么回事。” “之前层哥让我查那个什么玉怎么瞎的,直接问,没啥消息,但是但是,我打听到另一件事情,也许有些关系……” 陈责挑眉。让牛布帮忙这事儿他都快忘了。 “小声点。”陈责烟都吸得快了些,没注意抖灰,“说。” “我听说,五年前,元宵节之后那天,正月十六,孟爷的人找去你家讨债,遇见个高中生,然后……然后起了些……争……争执……就……” 牛布越说越小声,到最后甚至不自觉有些发抖,因为他从未见过陈哥如此森肃的表情。陈责没再说话,沉着脸把烟抽完,续了支,才突然朝牛布冷问:“没了吗,怎么不说了。” 这些年去陈责家讨债的人实际上前前后后好多批,而牛布口中说的,是孟爷的手下,是第一批。四个打手上门闹事,没找到陈责,只遇见个穿校服的高中生。高中生礼貌开门,但不管事的,无论砸什么抢什么,他就坐餐椅上看着,观摩欣赏一样,还问是不是没吃饭啊,砸狠点呗,帮他也出口恶气。 “起初什么都让,但打手进厨房时突然就变了脸,死活不让人碰橱柜里的坛子……” 高中生一口否认坛子里藏着值钱货,却不让人砸破看看,这严重勾起打手的怀疑,两方争执不下,就打起来了。可惜,承诺能解决陈责的打手们,居然连个高中生都摆不平。那高中生看上去文绉绉笑眯眯的,也不摆架势,但绝对学过哪门子功夫,一个打四个,把人撂翻的闲暇里还慢悠悠把椅子扶正,有个打手忍痛和他对掰,关节都脱臼了。打手们抄的真家伙,棍子往头上招呼,高中生被敲得脑袋渗血,也只是抹把血到眼前看看,开玩笑似的语气道“好啊,既然要杀人,那就比比谁先杀谁”。绝对没开玩笑,把人头当球似的往柜角锤砸,不留神是真要出命案的。有个胆小的打手刚被扯住脑袋,心里一慌,抓出兜里的石灰,糊了高中生的眼睛。 “这种脏伎俩……本来是打算用来对付……对付层哥你的……”牛布说得有些磕碰。 高中生捂着眼睛退至厨房,眼都睁不开了,不报警不就医不处理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死抱住两个小土坛将它压在身下护着,宁愿毫无防备把后背露给人打,都不肯松手。这下也许真闹出事了,打手们不敢久留,又踹又踢几分钟后无果,就跑了…… 牛布不清楚高中生的身份,也不清楚当时搞得有多严重,但正常人伤了眼,总该到医院紧急处理。津渡不大,医院就这么几所,本着认真替大哥办事的态度,他打算挨家问清那人的信息后再向陈责交代。今早已经去过两所,这边是第三所。 牛布讲完才发现陈哥嘴里烟掉了,烧了半截的绿荷花摔在地上,尘灰散成花,他没啥眼力见,赶紧重新点了支,奉上。陈责僵着手指缓慢接过,立马又掉了,才感受到自己指尖正急剧抖搐着,掌心全是汗,拿不住任何东西。 脑海中回荡着五年前的元宵夜,孟爷手下追他债的、连名字都不清楚的那谁,指着他鼻梁放话。 记住了,明天要再还不上,绝对查到你家门牌号,见谁打谁,有啥抢啥! 记住了。记住了。 虚化褪色的记忆背景中,只有这句话如此清晰,高分贝高保真高信噪,语音,语调,连每处停顿都清晰得可怕。重复。响彻。 李存玉瞎了,李存玉的人生毁了。 他得有多没良心,现在竟还能笑出声。笑谁活该,笑李存玉活该遭他爹扣的烂债报应,笑李存玉活该赖住在家属区不走,笑李存玉活该护着两个破坛子。笑谁庆幸,庆幸躲掉了一批又一批仇人,庆幸姐和妈没被抢去扬进风中,庆幸小青安安稳稳活到老死善终。还是笑什么。 笑得眼红,笑得嘴角一抽一抽的,笑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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