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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责其实已经说不太能说话了,动动嘴唇没能发出声,撕扯开喉嗓,断续气流中艰难挤出字句:“……对……对不起,我……再也不……” 李存玉一下又乐了,轻笑出声:“抽你还这么乖?马上送你上路了,最后赏你顿饭好不好?” “小玉,聋哥说了不准给他吃饭。”哑巴插话。 “饭是人吃的东西,哪儿能给他。早餐的馊水不是就在外面没运走吗,给我端盆来。” 还没等哑巴拿定主意,好事的马仔便端了盆馊粥来。馊粥经由李存玉双手慢慢捧放到陈责跟前:“明白狗是怎么吃东西的吧。来,最后的晚餐,给我把它舔干净了。”
第43章 清明 “别急。你可千万得学狗那样,慢慢地,仔细地,用嘴巴舌头全舔干净了。”李存玉强调。 馊粥里融着吃剩的酸馒头、烂肉包子和鸡蛋壳,令人作呕,但陈责不愿吃也得吃,总比饿死好。脑袋被李存玉摁进浑粥,整个人俯伏着,鼻尖、脸颊的棱角,全浸辱在粘稠的米粒中。恶苦玷溽上舌根,白浊汁液顺着嘴角滑过下巴,喉结艰难滚动,发出恶犬护食般沉闷的低吟。 忽然,口腔中一阵剧烈的割痛将陈责刺醒,尝到金属和血锈的味道。陈责被激得下意识扬头,却被李存玉更用力地按在食盆里: “怎么,难道不喜欢我送你的大礼?” 旁观者眼里,所谓大礼当然是指酸臭难闻的馊粥,唯独陈责,脸埋在众人看不见的浑粥里被疼得蹙眉。缓下来,小心翼翼用舌头轻舔异物,锋利又在舌尖上划出条血淋淋的口子。 这酸臭的浑粥里竟藏了张刀片! 像是李存玉端粥时趁人不注意偷偷塞进去的。李存玉不仅要虐待他,这还是要抢在聋哥之前杀了他。 不对,不是这样,仔细想想就明白不会这样简单。 陈责有些搞不懂了,口含刀片,仰头观察李存玉,与他自己满沾黏白的滑稽容颜相对,李存玉的表情仍旧充满了讥哂:“贱狗,吃饱了,有力气了?” “嗯。”将刀片藏在嘴里,陈责每多说一个字都是折磨。 李存玉端起残剩的酸粥往陈责脸上一泼:“有力气,待会儿被聋哥教训时记得闹大点声,别扫了大家的兴。” 搜身结束,小玉又立大功,不仅搜出该死的玻璃碎片,还给大家看了场扇耳光喂狗饭的好戏,爽快。只是此刻,再无人能意识到刚被搜出玻璃碎片的陈责,嘴里竟还有张刀片。很快到了晚宴的点儿,二三组合奉聋哥的命,来地窖,将陈责架去主宴厅。 推开门,一股狂热的气浪,枇杷山庄其实少有这么拥挤喧闹的时候。不知就里的新毛头讨论着今晚自助餐是不是随便拿随便吃,知情的老资格则纷纷感慨大仇得报,聋哥总算能将五年前的恶气出干净。随着音响开机时“嗡——”的刺耳噪鸣,大堂安静下来,视线齐刷刷聚向中央。 聋哥杵着拐,踩着红毯登上临时搭建的舞台,随后是架着陈责的二三组合。哑巴和李存玉两人,则站在距舞台最近的头等席位欣赏。 “喂喂,听得到吗,听得到吗?各位兄弟们家人们,好久不见!” 聋哥的声音响彻全场,接着是轰轰烈烈的欢呼与掌声。 “聋哥,先等等,聋哥!”只是刚开麦就出了点小岔子。有个小弟大喊着从厅外跑进,踢踢踏踏奔上舞台,伏在聋哥耳边悄声道,“聋哥,山庄门前有群不知哪儿来的彝族人,在卖枇杷给过路的司机,您看——” “卖枇杷?轰走轰走,什么玩意儿。”聋哥摆手,说别用这点小事搅大家兴致。赶走传话的小弟后清清嗓,重新举起麦克风:“各位兄弟,可谓前人植树后人乘凉。五年前,聋哥我创业起家的时候,津渡不像现在这样太平……当年我本本分分地做买卖,却被李军盯上,他让陈责抢我的货、砸我的场。陈责有恃无恐,闯到火车站的旧仓库,把兄弟们打得头破血流,我也被砸断了左腿……” 声情并茂的演说,听得陈责都快信了。可众小弟却被场内氛围带动着,一起唾骂,一起叫好。无聊的演说濒近结束,聋哥举着话筒称他宽宏大量,今天只打断陈责两条腿,也是希望陈责今后长长记性,不要再欺负残障人。听到这里,压着陈责的二三壮汉组合竟没忍住,哗啦啦的泪都掉下来,落在陈责被反绑的手上。 “陈责,最后有什么感谢的话想对我说的?”聋哥发问,却不把话筒给陈责,本来也不打算让他回答什么的。 “我姐的死和你到底什么关系。废物,死聋子,你现在都不敢告诉我吗?” 但装听不见从来是聋哥的强项:“二蛋,把钢管给我拿来吧。” “聋哥,聋哥,出事了!”可就在这时,小弟却二次打断聋哥,从众人群径直挤过来,“那群,那群彝族人没被轰走,还直接拿果篓子把马路堵死了,强买强卖,不买就不让车过路。”那小弟压着声说,“山庄大门外堵车堵了几公里,司机已经报警处理,警摩在门口都停好几辆了……” “警察来了?”聋哥讶然。 “警察来了好呀,让警察把他们全抓走。”聋哥又道,“警察比咱还懂规矩,没搜查令,进不来的。看不出我现在正忙,没空管这小事吗。” “可……那群彝族人,说,说是聋哥让他们拦路,卖的是山庄里种的枇杷,搞得现在警察非要见山庄的负责人。” “什么?!纯扯犊子!我什么时候——”聋哥差点朝话筒骂出口。盯了陈责半秒,又看满堂的弟兄,“你是不是蠢,直接告诉警察我没在山庄里不就行了。” 看小弟躲闪的眼神,聋哥明白这糟心事他躲不过了。 “各位弟兄稍等片刻不要慌,今晚的自助大餐聋哥说到做到,绝不食言。”聋哥随便点上几个亲信,临走前扫了眼陈责,又低声朝二三嘱咐,“我等下把宴会厅的门从外边锁死。你俩在里边看紧了,只要我不回来,任何人不准进出。” 盯着聋哥离开的背影,陈责皱皱眉,刚才他听见聋哥的人提到彝族果贩,这难免让他想起自家某个小弟。会是牛布吗?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合了些。陈责在地板上鬼鬼祟祟挪蹭着,望向李存玉。 李存玉看上去神色略显不安,似乎在询问哑巴出了什么状况。 哑巴轻扶住身旁的李存玉:“小玉,别担心,聋哥说不慌,那就不用慌,很快就能解决的。” 只是聋哥不在,场内自然而然生了些骚动,有马仔等不耐烦了,起哄说能不能把自助餐吃了再讨论别的。二三组合镇场,状况姑且还算控得住。但在聋哥独大的枇杷山庄,群龙无首,这个词描述当前情形再合适不过,如果继续拖下去,混乱的引爆兴许只差丁点火星。 似乎也没必要等到那刻了。 哑巴刚打完字,抬头,瞳孔一缩,咿咿呀呀大叫着想推开小玉。可惜太迟了,他的播音手机霎时被撞飞好高好高,脑袋一懵,整个人不知七荤八素倒在了什么地方。 是陈责。 刚才还被五花大绑的陈责不知从哪儿变出张刀片割断了麻绳,在众人惊呼中,一气呵成给了押守他的三麻子一个过肩摔。他还被人群围在舞台中央,心知浑身伤的自己现在是只纸老虎,不可能再像前天那样靠硬闯逃跑,所以接下来的行动他已经计划好了。 陈责径直冲向李存玉,撞开哑巴,将可怜的瞎子,至少外人看来是这样,狠狠挟勒在自己身前。他咳了两嗓,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拿不出,但吐词干脆,嗓音穿透力十足,全场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别动,否则我马上杀了他。” 而李存玉才喂给陈责不久的刀片,如今狰狞无情,横架在李存玉的颈动脉边。
第44章 宝佛寺见 “这些枇杷是聋哥手把手带我们在枇杷山庄里摘的,说好了,卖完能给我们分五百块!” “放屁!我这山庄里根本就没种什么枇杷,早砍掉换成金桂了,他们卖的不可能是我的枇杷!” “快让车辆过去,先疏通交通啊警察同志,后面堵几公里,都快堵到山下了!” 成群的彝族果贩、聋哥及众多手下、被拦路的司机们,全堵在枇杷山庄门口吵得不可开交。近来倡导“温度执法、温暖人心”,警察只当和事佬不做铁面公,搞得各方谁也不让谁。 领队民警态度更是和善异常,笑眯眯的跟个活佛似的。先是劝司机稍安勿躁,又安抚果农说一定公道办事,最后和和气气与聋哥握手:“老板,既然你说枇杷山庄里没种枇杷,那我们进去看一眼可以吗?不是搜查,就只去院子里看一眼,没枇杷树,我们立刻算这群果农寻衅滋事,全抓走。” “没问题——”聋哥也回以笑脸,转头一愣,恍悟到什么,又问:“等等,警察同志,你们说进去看?现……现在?” “没办法,那么多人等着,只能现在,谢谢老板通融。来,你,你,你俩把这群果农看着别跑了,再留个同志疏通交通。其余的,跟我进去看看。” 偌大的、黯色的枇杷山庄,在夕阳余晖中沉寂。望着一个个踏过门槛的民警,聋哥隐隐感觉自己或许中了谁的计。 与此同时,山庄的主宴厅内灯火辉煌。 勒搂着对方,陈责感觉李存玉确实瘦得过分了,肩胛薄而硬,肌肤下的骨线清晰,背脊贴过来像嶙峋山岩嵌进陈责胸口。但这副躯体又意外的温热劲挺,负伤蹒跚的陈责悄然将重心往李存玉身上偏去些,竟靠得住,顿感轻松不少。 至于厅内其他人,被突发的挟持事件吓懵,都还不太敢动。 刚才的演说中,聋哥将小青龙塑造成心狠手辣的超级恶棍,而近些天,不少人又亲眼见识陈责被李存玉折磨。于是无论由迹还是由心,此刻所有人都坚信,陈责出于对李存玉的报复,一怒之下直接撕票也不无可能。 看样子计划顺利。 陈责长舒口气,挟着李存玉开始向外挪步,李存玉跟着步调配合。临门,陈责扭扭把手。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门被锁死了,打不开。 李存玉也听见这声音,轻轻蹙了蹙眉。 这门挺结实的,现下的陈责没信心轻易踹开。但不能慌乱,更不能表露出慌乱,在门前静默着,陈责呼吸逐渐粗重。该硬闯吗,还是换条路破窗出去,或者想办法找钥匙,怎么办,怎么办最好。 “大家不用担心,陈责胆小怕事,没那个能耐杀我的,他根本不敢。”耳旁突然响起李存玉清亮明朗的声音。 “他绝对不敢。”李存玉一面暗地用兜里的按键手机盲打讯息,一面重复。 陈责心头一颤:“喂,不要废话。” “快围上来把陈责抓住,门是锁着的,他现在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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