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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次又一次杀死陈责,陈责一次又一次重生在他跟前,他一次又一次杀死陈责。陈责的概念愈发模糊,肥肿扭曲的断肢,声音像怪物。李存玉仍用手指掰断肋骨挖出搏跳的心脏,反复问同样的问题:“陈责,我错了,再真心对我说句话好不好,真心喜欢也行,真心讨厌也行。” 碧玲珑,囚人的暗屋内,李存玉自叙的声音像坠入深井,戛然断了。 房间里的香薰机已经吐没气了,回音若有若无,荡行在寡淡的花馨后调中。陈责阖着眼,睫毛像被什么轻轻拨动着微颤,呼吸堆在胸口,最后汇成听不见的叹息。他像在犹豫,又像在等某种情感彻底淹没自己。 “喜欢你。”陈责喉头抖了抖,“我喜欢你,真的喜欢。” 这是李存玉五年都没触到过的答案。 陈责拽拢李存玉,吻上李存玉眉心,旋即又触上嘴唇。他有太多喜欢想要灌进去,多到不得不小心翼翼,否则立马会从唇的缝隙间中溢出来。薄唇蹭在李存玉嘴角,顺着唇瓣上浅浅的纹路摩挲,稍微侧头,吻得更紧。陈责虚睁开眼,却发现李存玉眉头很紧,苦闷抗拒的表情。陈责被推了好几下,仍越咬越深,含住李存玉的舌头,不让对方把“松开”说出来。欲求与痛心交织,陈责要被撕裂了。 分开后陈责立马道了歉,李存玉则是擦干净嘴,说以后别再突然亲上来了。 “在感动什么,你是看苦情片会哭的那种吗。”李存玉坐得远了些,“难道你是第一次知道我以前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现在呢。”陈责问。 “现在只想操你,但不想得到你。我承认这么多年只有你能提起我的性欲,这是生理反应,其他没了。李存玉放慢了语速,“把原委全告诉你,只是因为我已经无所谓了,相信今后也不会再和你纠葛。” “……我知道。我本来五年前就以为我们不会有纠葛,但还是碰面了,而且我就是喜欢你。” “你喜欢我是因为同情吗,是因为我曾经喜欢过你吗?我明白我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值得被爱的地方。”李存玉露出酸苦的神色,“你知道我喜欢完美的东西,我们不是。” 陈责不再反驳,他的手一直悬在李存玉眼前想抚摸对方的脸颊,现下终于在李存玉尚未察觉时悄然放下。他开口:“我说我喜欢你,只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别的事我没想过。如果你不想知道,忘了就行,我也不会再说。” “那别说了。” 话被聊死,两人陷入压抑的沉默。 直到门外小弟喊陈哥去孟爷的茶室,陈责才草草穿好衣服出门,临走前不忘甩李存玉句别乱动。 茶室内一径漫着股老丛水仙的沁香味,孟援朝搁下压手杯,眼睛眯成条细缝:“……陈责,你这是什么表情,不会在打退堂鼓吧。” “别啰嗦,我听说杀聋子的事你已经安排好了。” 孟援朝点头,撂给陈责把绑着纸条的虎纹短匕:“明天在修车厂,聋子会带着他的‘诚意’过来要货,你到时候藏第二辆锰矿货车里,听我暗号。记得用这柄刀来杀,特意为你准备的。纸条上是你去越南的车牌,黑色桑坦纳,司机是光头,就在厂外百米处的国道候着,坐错车可别怪你孟爷。” “特意准备?”陈责拾起匕首,刀锋在手背轻轻一划,一条细红的血口。 “孟家人替天行道的老规矩了。”孟援朝道,“这传统得从八十年前,津渡那个草菅人命的地主说起……” 陈责说他对这些狗屁不感兴趣,动手前他需要十分钟时间和聋子独处,有些话他必须问。孟援朝却已经沉浸孟家掌舵的黄金时代,他点燃支香举在关公像前拜了拜,突然又想起什么,将准备离开的陈责叫回,多说了几句。 陈责离开房间前后不过二十分钟,见李存玉还乖乖在床上,便挪了张椅子在李存玉跟前,面对面坐下:“……五年前,绑架你那晚。” “怎么?”李存玉问,“突然说这个。” “我也把我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你。”陈责垂下眼,“你爸当时让我背了黑债,几百万,我无论如何都还不起,所以逃的,用石灰对付你的那批流氓,上门就是为了讨那笔钱。” “没那笔债,你就不会离开我吗。” “我还是会。” 陈责说在缅甸的五年他过得不算差,如果没债务压身,他走时应该会准备得更齐全。 说起缅甸生活,寡言的陈责开了话匣,他问李存玉怕不怕蛇,怕蛇去不得缅甸,大清早起来床底就藏着根。他又说泼水节算好玩,每年只有那些天,缅甸人手上拿的不是真枪而是水枪。李存玉问谈这些有什么用,陈责答只是想分享给李存玉而已,对方不愿听也可以说点别的。 李存玉起初不理不睬,可能是被陈责的坦率触动了吧,也逐渐配合,聊着聊着,两个人竟像成了分别多年、相见如故的好友。他们争执起最后那局网球到底谁输谁赢,陈责说决胜局李存玉发球出界,李存玉却说明明是自己大比分获胜,有个屁的决胜局。陈责捏着烟和火机,指缝间蹇滞地转了几圈,将蓝荷花递了支给李存玉。李存玉含嘴里才发现烟已经点上了,吸了口,继续叙旧。说陈责总把浴室当避难所,说李存玉打的耳骨钉,说陈责开车技术确实有点东西,说李存玉高中练大提喜欢光脚踩地。 “都是林秦的错。” “哈哈哈哈哈,确实,那时他就不该在友朋招待所打电话找我借钱,这样我们根本不会认识,下次碰见他我真要抱怨,这属于交友不慎。” 但他们的故事很短,短到连支烟都撑不住,到最后无话可说,黑静中只剩两点忽明忽暗的火星子在闪烁,像深空宇宙中两颗遥远的红巨星共处燃烧终年。 “结束了吗?”前几秒还在笑的李存玉突然变回冷僻的表情,他点明,“你要走了。” “对,明天,越南。情况和以前差不多,不然我会被孟援朝杀或者被警察抓。” “所以刚才那些算是在向我道别?” 陈责没回话,李存玉已经知道答案,他说:“祝你一路顺风。” “还有件事。”陈责将烟杵灭,“……你爸执行了,孟援朝刚才告诉我的,还说因为没人收尸,警察已经将遗体依法处理掉了。”
第59章 那边很冷 当今社会,注射逐渐替代枪决成为主流的行刑方式,孟援朝对此小有唏嘘,原话是李军这么号人物最后连声响都不配。这事儿李存玉迟早知道,可真说出口陈责又有些后悔,听见李存玉平缓的呼吸蓦然停了拍,像把利刃割在陈责心头。 陈责硬着头皮接了下句:“他没给你留点什么吗。” “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你爹有没有说过账户或者保险箱之类的玩意儿,他也许提前为你——” “早捐了,除了琴,他的东西我一件没留。” “……你心地好,和你爸不同。” “别把我想得那么无私,当初只是为了求上苍让我眼睛恢复。”李存玉自嘲,“早知道根本没用,我就拿着过逍遥日子了。” “这样不好。” “怎么不好了?留着钱,你今天把我哄开心了,说不定还能赏几百万给你当路费使呢。”李存玉找陈责要了张便签,歪歪扭扭写下一长串数字,钱卷一般塞进陈责的内裤腰,“把它当真钞好不好,我挺怀念做有钱人的日子的。” 李存玉从身后捏住陈责的奶头揉搓:“你这里其实很敏感吧。做的途中别把钱弄掉了,办得到,事后我就用这一千万奖励你。” 自欺欺人的把戏,两人却办起家家酒,为携巨款跑路,狂傲的陈责彻底沦为玩物,下贱地讨好金主。李存玉要陈责当狗,陈责便跪爬在地上,耻辱得抬不起头,请李存玉尽情使用他到满意为止。听见跟前当当几声响,是李存玉扔给陈责一圈引绳狗环和一个带尾巴的肛塞,说给你十秒,你知道该怎么做。项圈陈责老实戴了,肛塞太大号,陈责的屁眼一时半会儿吃不下。李存玉扯着铁链将人拽近,说他来帮陈责,只要戴好尾巴摇十个来回,那一千万就归陈责。陈责犹豫,李存玉又问你不想要钱了吗。最终还是狠着牙乖乖把屁股翘起,他太需要跑路钱。只是金属的冰凉质感刚触到穴肉就停下,李存玉不满意了,踹陈责一脚,怒骂:“你为什么当真了,搞不搞笑。” 二人停了动作。 李存玉道:“……我爸之前给我寄了封信,夹琴谱里的,拿出来帮我拆了。” 这信是李军生前留的,被抓来碧玲珑前便由林秦转交给李存玉。和普通的信件不同,没邮票,没封缄,外壳是粗糙的牛皮纸,左上角盖着“监狱邮件”的红色方章。陈责将叠得整齐的信纸交给李存玉,对方却摆摆手:“你念给我听。” 毕竟是李军的遗书,陈责作为外人,自认不该插手父子间的诀别。可展开信件时他怔了怔,拇指捻在光滑的白纸黑字上。李老板肯定没想到这封绝笔,他的儿子看不到。 “还愣着干什么,是不识字吗?”李存玉催促。 黑暗隔开两人,陈责拿打火机映着信纸,努力将每笔画的锋势都读出来。 儿子: 最近健康吗,考了什么大学,什么专业。 字很潦草,内容也极短,就像活着时李军总避着李存玉似的,入狱后李军也不好意思多让李存玉看见。寥寥几句寒暄后,便单独提行,重墨下最后的话: 小玉,爸爸犯的错,爸爸用死把它们带走。你好好活,不要步我后尘。 “没了?” “嗯。” “你明天走?” “嗯。” “那过来睡觉。” 陈责躺上床,刚睡稳,那具清削的身躯便靠近,不温不火贴在陈责背脊上,素白的手臂静悄悄环搂到他身前。李存玉臂展很长,总这样随随便便一个怀搂,便将陈责卷为己有。 李存玉说他十分欣赏他爸。有些事能瞒亲儿子这么多年算能耐,就算被警察抓去查账也有后手。李军被捕没几天,便有新加坡的信托公司联系上李存玉,如有必要,当即可为他办理配套的移民手续。李军给李存玉准备了四个国家,两个在亚洲,两个在欧洲,都是老爹曾带李存玉去旅游得开心的地方。李存玉认为他许多特质都传自李军,要继承衣钵,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善良不过是最懒惰的自保手段,我更推崇大胆些的生活方式,游走在法律边线,光是想想就觉得刺激。我从小到大都在学他,距离学成,真的只差最后一步了……” “哪一步。” “杀人。”李存玉冷不丁凑到陈责耳边,“陈责,你走之前,我们合伙把牛布杀了吧。” 陈责被身后刺来的凉意吓得不轻,猛地撑身。那两条白皙的手却毒蛇般缠上他,缓悠悠将他重新拥回到枕边:“我总是在想我在法院门口摔倒那天,如果那些人知道我是李军的儿子,或许当场就会把我打死。牛布的态度证实了这点。除非必要情形,我绝不可能让人知道我的身份,灭口是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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