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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经过特殊学校。几站后下车,到街对面,坐反向的公交回去。 哈哈,来来回回的,好像浪费了四块。 李存玉你喜欢四块钱吗,喜欢吗,掉在地上的四块钱你会捡吗,马戏团表演四块钱你去不去,表演什么,表演盲人摸象,马戏团肯定有大象。幽默。笑一个。 在特殊学校找了份义工做。 我做义工,特殊学校的老师教我盲文,不用学费。 没准今后真会用上。 盲文不难学。点一二三四五是声母ch,点三五六是韵母en,点二是阳平声,合起来就是陈。 …… 20XY年1月19日 我不能同情他们,我明白平等看待对他们来说是最重要的,我带着这样的信念去特殊学校。 我发现我错了。 今天给聋孩子们上音乐课。校长说这是康复训练的重要部分,对于不同程度的听障患者而言,歌唱能有效改善说话的流畅度和音调。重要的不是音准,而是要带着孩子们快乐自信地参与,做出夸张的口型让他们模仿学习。 他们不可能学会的,太怪异了,这也能算作音乐吗。我在想快闭上嘴,学钢琴也许更适合你们,至少音能准。这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很恶心,他们有得选吗。我又生了恻隐。无论先天后天,没人愿意是这副模样,他们连笑起来的声音都是异常的,但我,我耳朵能听,我能唱能说话。 这样的我那样的他们,能谈得上平等吗。 新的眼药水有用,看东西清晰了不少,下周去省会的医院检查。 …… 20XY年1月26日 创伤性视神经病变。一开始就没救。 …… 20XY年1月27日~20XY年2月3日 无记录。 …… 20XY年2月4日 我发现我还是能做到平等看待特殊学校的孩子们。 世界上确实有这样一批人,而我即将成为他们。 这下我不同情他们了。同情他们,就是同情将来的我。 但我今后一定接受来自其他人的同情。从今往后无论任何人看我,都是带有怜悯的、偏见的。 说实话有些害怕。 …… 20XY年2月6日 以为自己泡在很深的海里,把小青抓出来。 世界都浸在水中,鱼一定很开心。人的饵往下垂,鱼却不断上升,鱼主宰世界。 小青,去吧。 小青没能游起来,摔在了桌上。 向小青道歉。 去厨房折薄荷叶给小青吃,薄荷已经枯死了。 …… 20XY年2月7日 我是计青仪。 …… 20XY年2月8日 今天第一次把白天当成了黑夜。 躺在床上,睡了会儿。 …… 20XY年2月9日 回凤凰山。 到家门口才明白不是我自己来的,是奶奶叫我来的。 奶奶,我看见荒芜的花园,看见房间里迷路死去的动物。奶奶你在我身旁,给我讲了整夜的经。 如汝外境梦不生,如是意识亦不生,眼与眼境生眼识,三法一切皆虚妄。 …… 20XY年2月10日 衣柜里衣物的分类。完成。 餐边柜下储备的食物。完成。 钥匙和备用钥匙。完成。 坟墓。待办。 李存玉揉揉眼。他当初怎么没想到,既然是眼睛再次出毛病后的手笔记录,那当然用盲文最好。如今他的视野被墨蓝充满,写得四分五裂的汉字,眨下眼就会结缠成另副模样,根本识不出几个。 也许他打从最开始就不相信会彻底失明。 总之这玩意儿没用了,抖抖纸页,将日记用灶台黑洞洞的火焰点燃,烧成靛蓝的灰烬。 按备忘录,最后该准备的,是自己的坟墓。 彻底眼盲后,天灾人祸注定会找上来,说不准他哪天就被车撞了、踩崖边了、掉水里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他计划趁还有光感,提前准备好葬冢。 他来到厨房窗台,那盆枯死的薄荷前。 他喜欢薄荷,喜欢那种清醒又激刺的感觉,他以为这盆薄荷是陈责特地为他种的。直到某晚,陈责当着他的面将薄荷叶喂给小青,为小青病愈长长舒了口气。 陈责,我就站你身旁,你却在关心谁? 他嫉妒鱼。他也病过,那时陈责擅自给他调了冲剂,他揉陈责脸颊说谢谢,然后将药全倒掉:“我很满意你给的药。”被关心是缸中宠物的权利,他不好说喜不喜欢,但绝对不可能接受,就算瞎了也不可能接受,所以只能一直一直嫉妒,嫉妒鱼的弱小无助,嫉妒鱼能名正言顺摇着尾巴讨好陈责。 毒绿的嫉妒,鲜红的愤怒,明黄的希望,全被抹消。蓝色的家,他将蓝色的缸中蓝色的小青捧起,握在蓝色的手心,蓝色的水从蓝色的指缝流尽。鱼儿痛苦地挣扎翻蹦。左手握住小青,右手紧捏缝衣针,李存玉凝着鱼目,针尖慢慢戳拢去。那盆薄荷他要夺回来,不仅如此,他没有的,小青也不能有。你也瞎吧,你也别想再看陈责的家陈责的生活痕迹。他越握越紧,小青在针尖下,嘴巴急促地张合,求情吗,没用的,陈责走后我们俩都完蛋了,你难道不明白吗。 李存玉战栗不止,脸凑得更近,快分不清针锋是要刺进鱼目还是自己的眼睛。他又输了,鱼始终睁着浑圆的目珠,他却阖上眼。张嘴,缝衣针刺穿自己猩红的舌尖,他清醒不少。 他将小青触上自己紧阖的眼皮,喃喃:“……答应我,如果看到他死后是什么样子,一定要告诉我。” 掘开泥土,李存玉将青玉和打火机轻轻置入坑陷中。 陈责曾说想死在家里。骗子,肯定又是骗他的,这根本不像陈责,陈责应该是曝尸荒野的狼,是死哪都无所谓的野犬。但李存玉还是照做了,将打火机埋下,既然骗他说想留在家里,那就哪儿都别去了。 他的世界在这刹那,似乎变得更加深蓝了。 被石灰灼伤眼睛那次,他贸然闯进陌生的天地,路都走不直,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得心惊胆战,只要听到脚步声,他就会僵硬地停下脚步以免被撞倒。那是骤然坠落的恐慌,世界塌陷、秩序全毁,痛得新鲜剧烈。他学会了使盲杖、学会了踩盲道、学会了折角标记钞票的面额,学会这些他宁可一辈子都用不上的笨拙技巧。 蓝视这段日子他从没将那支被藏起的盲杖重新拿出使用,脾气也特坏,会张嘴痛骂撞到他的人,骂人走路不看路。可他骂人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今天回家路上,他又低头向人道歉了,对方也欣然接受,将他缓慢搀进盲道。原来这是他该待的地方。他将那些笨拙技巧拾回来了,视若珍宝。 好在他将最完美的李存玉和陈责一同封存进土里。 终于,青玉和打火机被遮盖完全。 失明前李存玉还有最后件事,他已经决定好此生要看的最后一眼是什么,合葬只能排在倒数第二。 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他闭上眼,艰难踱步到床边,手伸到枕头下,摸索出陈责尸体的照片。他的手意外磕在床头柜,指尖一松,照片滑落在地上。唉,也不是第一次弄丢东西了。匍匐着慢慢摸寻,没找到照片,反倒在床底摸到个铁饼干盒。打开,里面全是石头啊儿童玩具啊,都什么破烂啊。他逐一凝睇这些旧物,放回盒子,才又想起照片的事。 重新捡起照片,他的手悬在半空好久都没放下,最后摇摇头,温柔地笑。没看到画面,他已经捉不到一丝光了。 想把你囚在我失明的眼里,结果你似乎很小气。 照片,连同遗憾一起送进火焰,暖融融,似你魂魄的微光把我照耀。他好不规矩地侧坐在灶台,动作像陪着谁,打开油烟扇,那些灰烬在他身边旋转飞空,弥天漫地。
第58章 死刑 这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牢笼,他必须这样卑贱地活下去。 “警官,这个人他不是陈责吗,你们调档案对比对比,指纹也行,你们帮我看看,他肯定就是陈责。”李存玉问。 “他不是。”值班的警察答,“没有你说的那个陈责,你……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没有?可陈责分明还在这里。李存玉转过头,陈责不是还站在他身旁抽烟吗?他看得清清楚楚,陈责手背上有颗很小很浅的痣,明晰的经脉和骨头,烟被夹在食指和中指间,薄唇含着漂亮的湖蓝色的烟嘴。陈责烦厌地瞟他一眼,很快挪开视线。他继续盯着陈责,陈责注意到了,问他看什么看,烟扔在地上踩灭,走了。 李存玉跟着追了出去。 陈责死了,陈责被埋在家里,李存玉依旧在津渡寻找陈责。 全盲后很长段时间他仍在特殊学校授课。“同学们好,李老师来咯。”他挥舞手臂,喊得夸张,工作中表现得充满活力是很有必要的,比起传授技能,他更向小朋友们传授“残障也能积极生活”的态度。李存玉很适合这份工作,连同行都看不出的假的幸福模样令他在学校倍受欢迎。但他被人指控了,陈责,往常总沉默倦怠地靠站在教室后,某天却走近来抓住他弹钢琴伴奏的手,让他别假笑,别装。他当着所有学生面对空气质问陈责为什么还活着,追出教室,闯上天台,他抓住陈责大吼我就知道,你果然连死都在骗我,再亲手将陈责从六层楼推下,他站在高栏边,朝血泊里的陈责喊:“现在你已经死了!滚!” 癔症,以及眼盲后的补偿性幻视,他清醒自己病了,主动辞去工作,卖艺维生。雨后,怀着琴躺在泥泞的花台,落红铺散,他像浮在一条圣美的河流中。“你还在等什么?我不喜欢把我的琴弄湿。”曲终,以旧琴弦,将他唯一的听众陈责,静悄悄勒死。 药物医不好他的病,赶尽杀绝是自创疗法。可那些尸体不会消失,于是陈责淤积起来,两个缢挂在家门,一堆拦住了巷口。他手持盲杖漫步在血洼肉墙、肠粘脏缠的世界,被陈责的头颅绊倒,费尽力气搬到路边,这不是长远之计。他终于有办法,把每具陈责都捡回家中,苦胆囫囵生吃,其余剁成馅,配红酒,实则没有红酒,餐前祷告后食尽。 甘甜的幻视,甘甜的盛宴,李存玉背着二百五十三号陈责的尸骨往回,秃鹫在头顶绕旋。路过公交站,竟看见新的陈责坐在公交车尾扬长而去。那是二百五十四号。他看看手中,又看看车上的,两具就两具吧,咬咬牙便追了上去。 到家,扔下尸体,陈责还是像往常那样躺在摇椅上无所事事。李存玉问今天吃什么,陈责答家里只有泡面,好不要脸。李存玉穿陈责的衣服,睡陈责的棉被和枕头,躺在床上点烟,任由烟雾上扬灰烬散落。“陈责,我说了别在床上抽烟。”他又被惹怒,拿烟头烫自己胸前的疤。陈责冲上来抱住他,他突然不反抗了,开始笑,一直笑,笑到筋疲力尽后裹上被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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