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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聋哥,李存玉他他他他他他他他是叛徒!他抓了我,他说他是李,李军的儿子,还问我陈责姐姐的事情,那家伙……和陈责是一伙的,陈责逃,逃跑那次肯定也是他在作怪!”黄小天恶毒的眼神,底色却是深不见底的恐惧,“杀,杀,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聋哥!” “他在哪里。” 问这话的不是聋哥,是聋哥身旁的哑巴罗光耀。 李存玉被戴兜帽的某神秘人掳走后,罗光耀一直都在寻找下落不明的小玉,未果。好不容易听见小玉的消息,真相竟是这样。 罗光耀周身发着颤,用手语对聋哥说:对不起聋哥,是我看错人了,就算死我也会弥补这份过失。 “李存玉现在在哪里,有消息吗。”罗光耀又用手机向黄小天问了遍。 播音的手机,孩童的音色,无机质的情感。
第56章 打火机 碧玲珑绝大部分房间都是无窗设计,缺失掉时间感与空间感,人的自我也模模糊糊失了边界。像个密闭温室,把很多情绪催熟催甜。 陈责只穿条内裤伏在地面仔细擦拭,东倒西歪的桌椅、散落的道具还沾满粘液。床单床垫已经换了新的,空气净化剂喷了几轮,齁人的柠檬味。 “吃了药都射不出来,要不你原地撸一发爽爽。”李存玉也把身上洗净了,坐上床,发梢濡水,腾着沐浴后无形的热气,“难道撸都撸不出?” “……没那么不行。” “你原来懂自慰啊,不然我真没辙了。”李存玉让陈责滚床上来,抱着人让现在就撸。没几秒就改口说先别,直到他下次插陈责前陈责都不准撸:“什么时候撸的,怎么撸的,想着什么撸的,说来听。” 无关男女取向,陈责单纯对性爱的种种都提不起兴趣,极偶尔的手淫,对他而言更像某种无奈的排毒,因为久了不管,哪晚遗精在内裤上更恶心。陈责说他自慰时不想东西。李存玉说不可能,肯定有想过什么。陈责慢慢回忆,缅甸,缅甸帕桑,天气不错、甘蔗甜的地方,他和当地黑帮火拼时中了一枪,就左肩这,要摸摸吗,枪伤是军医范统拿胶水粘合的,就叫范统就是胶水,没和你开玩笑。愈生的烂肉很痒,他在竹席上辗转难眠,睁开眼,看到那天是个满月夜,月色灼人的夜晚。所以你到底想着什么东西自慰的,李存玉问。陈责翻了个身,背对李存玉,说他那晚想的东西有点多了,他想起他经历过的每个满月夜,每个,明白吗,中秋月亮圆,但他总记错,记成元宵的月亮最圆。合合分分,元宵接吻的事,元宵绑架的事,觉得不合适,有些扫兴,快射的时候就又去想别的了。 “别的什么?” “……不记得。” “磨叽这么久,到头来什么都没说?” 双方都沉默了,半晌,陈责重新将话语拾起:“答应你的,我后天就放你走。” “别出尔反尔。” “嗯,不会。”陈责答,“但是你的眼睛……” “别问。” “到底为什么看不见了。” “说了别问。” “我带你再去做个检查。”说着陈责就要把李存玉架起来,李存玉说那他出了碧玲珑就开始呼救,有人正在对他实施非法监禁。 两人争好久,几乎又要拳打脚踢起来,李存玉说全打住,他这几天和陈责已经吵得够烦:“这样,你告诉我你自慰射精时想的什么,我就告诉你我怎么瞎的。” “都说了我记不得。” “你说谎,你还以为我听不出来。”李存玉掏掏陈责下巴,“怎么,我眼睛的事,已经不好奇了吗?” 陈责又憋老半天,忸忸怩怩,才说他射精时想的是李存玉坐在保姆车副驾时,含住吸管喝薄荷水的嘴唇。 气氛被搞得有些尴尬。 陈责磕磕巴巴解释,遇见李存玉前自慰确实没什么好想的,但之后所有的性体验和李存玉强绑,比起助兴,脑内的画面闪回更像是某种狗流口水的条件反射实验。陈责想半天没想起那科学家叫啥名,他说李存玉肯定知道。 李存玉喉结一滚,而后嘴唇凑到陈责耳边,轻声道:“陈责,你知不知道,其实纯情到极致也是一种变态?” 陈责说什么纯情什么变态,他根本不懂。李存玉又追问陈责想他喝饮料是不是别有所图,比如说用嘴—— “……说你眼睛的事。” “其实挺无聊的。”李存玉摸着陈责的弹孔伤,“比这里要无聊多了。” 李存玉说这件事他绝不会讲第二遍。 五年前。 陈责逃走的第二天,从讨债流氓手中护下陈责亲人的骨灰,李存玉不幸被石灰糊了眼。赶去医院勉强保住眼球的完整性,躺在手术台上,当主治医生提醒李存玉可以睁眼时,李存玉首先看到的却不是画面,只有光影。 “能看到光吗?”医生举起小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 李存玉点点头。 “手呢?手指能看到吗?”医生几乎将手掌贴在李存玉脸上轻晃。 “手?”李存玉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见模糊晃动的形影,看不清所谓的手的形状,“……有什么在动。” “能感光就好,目前只能做到这样了。”医生安慰道,“……今后你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习惯这样的生活。” 碱灼伤造成的角膜白斑,若等不到合适的角膜材料,他这辈子视力仅限于此。 说实话,和全盲没什么区别。 视障患者都有个共同点——不想出门,李存玉在此方面更甚,他身边没有一个人,爱他的恨他的都没有。他把自己想象成蜷躲在洞里的鼹鼠,浑浑噩噩到下个复查日,实在没办法,找了支晾衣杆当盲拐,独自往医院。他已经成功等了不知多少年中的几天,也许在他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这些年轻的时间中再有百份或者千份这样的成功,等到角膜,他便有机会恢复到连健人十分之一都没有的视力水平。 哒。杆子打着什么。 “对不起。”他埋头向对方道歉,对方既没责怪、也不让路。他举着滑稽的晾衣杆,像个旗兵立在人前,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能帮帮我吗,我什么也看不到。”他说得很轻,重复,逐渐放大音量。说出这话的瞬间他便明白他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您好?”李存玉终于向未知处缓慢伸手,啊,拦住他的只是根水泥桩子。 他的人生在陈责走的第二天就毁了,赖活着不承认,只是在死守那具被蛀空的尊严外壳。 想法一旦落根,萌芽抽蘖,蔓生疯长。他不会喝水了,不会剪指甲了,东西绝不能掉在地上,手机的图形验证码永远拦着他。无数细小的绝望在积攒,直到自称孟爷的黑社会找上他,一边请了个舞狮队敲锣打鼓地谢罪,一边说高中生未来可期,眼睛的事情他来解决。在孟爷的安排下,李存玉的光学性角膜移植畅通无阻,手术极为成功,只要安心度过视觉重建期,他的视力可以恢复大半。 术后一周拆绷带,术后两月停了抗炎药和激素药,戴矫正眼镜调整散光,他的视力已经恢复到0.3左右,能看书了,书本需要凑脸上。某日用晾衣杆收衣服时李存玉笑出了声,他一定会记得最初借它上街的那天,至于后来买的盲杖,他真心不喜欢用,但也不打算卖掉或者扔掉,他要留下这个短期的伙伴作为纪念。 他清点起家里的物件,骨灰、衣物、小青。视障期间用来辅助识别的标签全部撕掉,眼药则藏起来。 因为今天还有另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他要去见陈责,然后问陈责重新回到他身边是什么感受。 李存玉凑在镜前整理发型,黑框眼镜给他添了分书呆子气,扣正衣领,更像个只会读书的乖学生了。他确信陈责会喜欢这副打扮,便宜这人了。 准备就绪。给林秦打电话,之前约好的东西他立刻就要。林秦问今晚行不。李存玉说就现在,反问林秦人在哪儿。林秦拗不过,说警校现在组织他们在法院观摩重大刑事案件的庭审,如果李存玉赶时间,可以直接来法院取。 法院的伸缩大门前聚了不少人,悉悉索索说着小话。林秦在门里等,将李存玉带进法院。 停车场上停了好几辆执法车,白色的喷漆,在烈阳下相当灼眼,四围方方正正的绿化,隐约透出规矩与秩序的美学。那时候是八月份,挺热,他们一路步上法院的阶梯,林秦问李存玉要不要喝口水,慢慢谈,李存玉说不必,拿个东西而已,他待不了太久,也不影响林秦观摩学习。林秦尴尬地笑了笑,带李存玉领到大厅角落,才实话实说。 “结果没拿到?”李存玉失落透顶。 “……我知道你之前说想要骨头,但没有家属证明,骨灰搞不出来。想了不少办法,最后只帮你拿到了这个。”林秦拿出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个烧变形的打火机,递给李存玉,“我记得这是你送他的,也算物归原主吧……” 李存玉收下打火机后,林秦又掏出张照片:“还有现场的勘照,不知道你需不需要,我拷贝了张……” “谁会想看死人的照片。” “也是,而且这照片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有些……”林秦这样说着,收回照片的手却被李存玉钳住,只得叹气,“……还是要看吗?我建议你先做些心理准备。” “不需要。” 李存玉捻着照片的一角将其夺走,拿近了,凑在眼睛跟前。李存玉的视力还不足以支撑他一眼看完整个画面,所以他看了非常久,炎阳透过玻璃照进空荡的门厅,投出他僵直的虚影,颜色冷得发青,像徘徊在白日下的一缕阴魂。李存玉几乎将照片贴在眼镜的镜片上,捏照片的指尖越来越紧,发白到透光,握着打火机的手却越来越松,捧宝物般,小心翼翼的。 “唉,陈责他……”林秦想说些安慰的话。 “你已经说过了,我也已经说过了,认识他又不长。”有照片遮着,林秦看不出李存玉说这话时什么表情,“怎么就这么小点,腿呢,腿在哪里?” “估计是野狗之类的叼走了,那边深山老林的,埋土里都能被畜生刨出来啃。”林秦小声说,“别盯那么仔细看,你样子瘆人得很……” 李存玉将照片转了九十度继续看:“我以为他的死相会更美些呢,黑黢黢的,觉得有些搞笑。” “……我倒希望他的死法是被仇家千刀万剐,或者手枪崩脑袋,结果只是车祸。”李存玉说,“好没意思。” 反扣下照片,李存玉转过身去摘了眼镜,摸出瓶人工泪液往眼眶里挤。他说术后偶尔就会这样,特别在这种阳光灿烂的日子,眼睛干涩起来特别不舒服。等李存玉回头,眸中是绝然的平静。他问照片也可以带走吗。林秦说没问题。李存玉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终于想起给林秦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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