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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舟对这种眼神并不陌生。 在矿区废墟的悬崖边,江烈回忆起十四岁把报废面包车开到一百二的时速,流露的就是这种状态。他在一片杂乱中死死盯上了某种具有毁灭性却极具诱惑的东西。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骚动。 技术组组长忍不住先开了口。 “这……搞错了吧?星火那边的数据精度很糙,弄出这种结果根本没法作数~” “数据是对的。” 长桌末端传来低平的男声。 沈清舟放下纸杯。他单手推了一下眼镜,视线径直越过众人,停留在屏幕右下方的折叠遥测曲线上。那上面显示着外卖员在公众日雨天湿滑路面上极限救车的各项数值。 “反应窗口零点一三秒,方向修正幅度控制在四度以内。” 沈清舟平铺直叙地念出那串数字。 “这套模型和选取的参数跑不出偏差。” 刚刚冒头的质疑立刻收了声。 秦泽憋得满脸通红。 他呼地站起身,直接挤到屏幕前面。手指用力戳打着外卖员的资料页,情绪极度激动。 “疯了吧!他他妈就一个C1的本!达喀尔要国际汽联的执照!江烈你搞搞清楚,咱们代表国家去跑的!你弄个送外卖的去撒哈拉?出事算谁的?总局那边我拿头去交代!” 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秦泽急促地呼吸着,额头甚至暴起了几根青筋。他把在场所有人憋着的话全倒了出来。 安静一直持续。 整个空间沉闷到了极点。 江烈转过身。 他没有理会秦泽的质问,而是将长桌两侧的人挨个扫视过去。目光最后落回大屏幕上那个浑身是汗的年轻人身上。 “执照能考。” 他语速放缓。 “天赋,他妈考不了。” 极具压迫感。 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秦泽张嘴想说点什么,喉结滚动半天却没挤出一个字。 江烈已经走回了原位。他没打算坐下,受损的右手按住桌沿边缘借力。身体略微前倾着盯住秦泽。 “叫他过来。明早九点试车。” 他补充道。 “路费食宿挑顶格的报。” 秦泽干站在那儿,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作罢。 毕竟跟了江烈这么多年。这人一旦露出这种状态,决定就已成定局。 会议室里响起了微弱的键盘敲击声。 行政的人员硬着头皮开始起草文件。打印机的机器运转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沈清舟端起纸杯,察觉里头空了之后便搁回桌面。他起身走向大门方向。 经过江烈附近时,这人并没有放慢步子。 他只是将左手自然垂落下去。手背侧面的皮肤极其隐秘地擦过江烈按在桌边的那只右手。 极其短暂的碰触。 江烈那只粗糙右手上的无名指缓慢收缩。 指节内扣压实。 走廊上方的白炽灯管正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摩擦响动。 达喀尔拉力战队的第一份正式文件正顺着机器出纸口往外传送。 收件人的位置明晃晃印着那个外卖小哥的名字。 底层最不显眼的那个名字,正式被翻了出来。 第181章 他在发光 会议室的打印机吐完最后一页纸,行政把外卖员的名字工工整整填进了收件栏。 江烈没再多待,他从桌沿撑起身朝门口扬了下下巴。沈清舟合上纸杯盖跟上,两人前后脚出了基地大楼。 车停在P房专属位,黑色SUV的引擎盖上落了层薄灰。从太原到北京六百多公里,这台车跟着他们颠了整整一宿。 江烈发动车子,单手打着方向盘驶出基地。沈清舟靠着副驾椅背闭眼,左手搭在中央扶手箱上,无名指的活塞戒指磕着皮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车开到公寓地库,江烈熄火后习惯性地把赛车日志和数据板往玄关柜上一扔。两本硬壳笔记撞在一起,砸出哐的一声。 沈清舟在他身后换鞋,动作不紧不慢。拖鞋被端正放置,换下的皮鞋顺势推到一旁,外套随后挂进了衣架的固定位置。 沈清舟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稳自然。 “我那边的东西,该搬过来了。周末就搬。” 江烈弯腰解鞋带的动作停住了。他猛地直起腰张了张嘴,发现对方压根没看他,已经绕过鞋柜走进了客厅。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 周六上午九点,搬家公司的货车准时停在楼下。 十六个纸箱被依次搬上电梯。每个箱子四面都贴着打印标签,字号统一且分类精确,上面分别写着建筑设计类底稿、哲学类原版书、工程工具精密、冬季羊绒深色系。 江烈站在玄关,看着那些箱子在地板上横平竖直地码在一起。他伸手想拆最近的一个,看了眼标签上的结构力学参考文献按年份字样。惹不起,他默默把手缩了回来。 沈清舟从卧室走出来,衬衫袖子已经利落地卷到肘部。 “建筑类的搬书房,左边靠墙。衣物类的进衣帽间,先别拆。工具类的放阳台储物柜第二格。” 江烈抱起一个箱子。 “这个呢?” “厨房的。” 江烈低头看了眼标签上写着厨具烘焙量具,便默默抱着箱子走向厨房。路过储物间时他的视线忍不住往里瞥了一眼,自己那堆杂物堪称废旧物品堆放处。旧赛车头盔压着外卖单,护膝和充电线缠成一团,角落里还戳着半截晾衣杆。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 衣帽间的门被推开,沈清舟站在门口没动。 步入式衣帽间不算小,但此刻这个空间的状态十分杂乱。限量版赛车服和皱巴巴的黑色T恤挤在同一个衣架上。右边搁板最高层赫然放着半瓶没拧紧盖的生抽,旁边是一副落了灰的拳击手套,地上还散落着三只不成对的袜子,中间夹着一卷绝缘胶带。 沈清舟在门槛外站了整整三十秒。 江烈站在他背后,脊背绷得笔直。空气十分安静,走廊尽头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清晰可闻。 沈清舟没出声。他走回客厅,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分类收纳盒和标签机。握着那台白色小机器折返时,江烈试探性地往前迈了半步。 “那个……我帮~” 沈清舟的视线从镜片上方横过来,目光静静的。 “坐着。别添乱。” 江烈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去。他摸了下鼻子退到门框旁边,背靠着墙站定。 沈清舟进了衣帽间。 那半瓶生抽被拎出来放在走廊,拳套被扔进门口纸箱,绝缘胶带归进工具盒。三只袜子被捏起来时他的指尖明显顿了顿,最终还是用两根手指夹着抛进了脏衣篓。 接下来是衣物,赛车服从T恤上剥离并按款式挂到左侧第一排。T恤的褶皱被逐件捋顺,叠成统一大小摞进搁板。深色与浅色、长袖与短袖、带标志的与素色的都区分得十分明白。 标签机发出轻响,吐出一条条窄纸条粘在每一层搁板的边缘。他的动作极快且精准,指尖翻飞间没有多余的停顿。 江烈靠在门框上看着。 那个人蹲下去理他乱成一团的运动裤,站起来把冲锋衣按厚薄排好,侧身用收纳盒归拢皮带和手表。衬衫领口微微松开,侧颈露出一小截冷白的皮肤。 江烈的目光就这么一直跟着那双手。从最初的尴尬,到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松懈下来,交叠在胸前的双臂也放了下去。那个人在他的地盘里建立起秩序。一件一件,一格一格,他并未感到丝毫不适。 ~ 衣帽间接近收尾。沈清舟蹲在最里侧的储物格前,手伸进去掏出一堆落灰的旧零件和满是锈迹的扳手。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带锁的方形金属硬物。 沈清舟把那个铁盒拖了出来。盒盖表面锈蚀严重,锁扣上裹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抬头看向门口。 江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瞳孔微缩,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他猛地绷紧了脊背站直身体。 “那是以前跑黑车收破烂留下的!没什么好看的……真没什么!” 沈清舟低下头看着那把生锈的锁没接话。他从旁边工具箱里抽出一根钢丝弯折后插入锁孔,手腕转动两下后锁扣弹开。 盒盖掀起。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几张模糊的旧照片叠在最上面。照片里的人瘦骨嶙峋,站在灯光昏暗的地下赛场铁栏杆前,脸上全是灰土的痕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一枚变了形的弹壳贴在铁壁一角,铜皮上刮痕密布。 再往下是一张A4大小的打印纸。和那些破旧的东西不同,这张纸被仔细塑封过,边缘平整且四个角都没有翘起。 沈清舟拿了起来。 纸面上密密麻麻印着一所大学建筑系的学期成绩公告。二十多个名字、绩点、课程和排名。 排在第一行的名字是沈清舟,全A。左侧的证件照上是一张更年轻的脸,镜片后的眼神透着几分锐意。 沈清舟的手指停在那张证件照上。他认得这份公告。大三那年学校官网发了之后,纸质版被贴在系办公楼公告栏,不到一周就被人揭走了。 那个揭走它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门框边。 “……别翻了。清舟,别翻。” 江烈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十分嘶哑紧绷。 沈清舟没听,他将那张纸翻了过来。 塑封膜的背面透出一行铅笔字。字迹笨拙且笔画用力过度,几乎戳穿纸背,横竖都歪扭得厉害。时间过去太久导致铅灰已经氧化变浅,但每一笔的刻痕依旧十分清晰。 四个字。 ~他在发光。 沈清舟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衣帽间十分安静,连走廊尽头的冰箱都像是在这一刻停了机。 他拿着那张塑封纸,缓缓在满地收纳盒和旧零件之间坐了下去。膝盖弯曲,后背抵着冰冷的储物格隔板。他没说话,只是肩膀极轻地一颤。 江烈在门框那儿站着,一条腿的重心几乎全压在墙上。他喉结上下滑动,嘴唇开合了两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张纸是他十九岁那年写的。在城中村环境最差的网吧里花两毛钱打印了这张公告,拿回出租屋用捡来的铅笔头在背面写下那四个字。 他知道那个人永远不会看到。当时全世界都没人知道,一个在底层泥淖里挣扎求生的人,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一直死死盯着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的衣帽间地上。肩膀微微发颤。 江烈靠着的那面墙承受了他全部的体重。谁都没有开口。 走廊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远远传来又消失,暖气片嗒嗒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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