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清舟动了。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缓慢,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将那张塑封纸和砸扁的弹壳放回铁盒合上盖子,端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走出了衣帽间。经过江烈身侧时,两人的手臂几乎擦到一起。 他走进书房。 书架是昨天刚腾出来的,沈清舟自己的藏书已经按类目码好且逻辑严密。他把那个铁盒放在了第三层正中央的位置。这是整面书架的视觉焦点。生锈的破铁盒夹在精装的勒·柯布西耶全集和一摞手绘工程底稿之间,格格不入又理所当然。 沈清舟拍了拍膝盖,手掌在西裤面料上蹭了两下。 他转过身。 江烈还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死死撑着门框。耳廓的红色一直蔓延到侧颈。那只受过伤的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不受控地微微抽动着。 沈清舟看着他。 “书架第二层,给你留了位置。你的东西,你自己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听不出起伏。 说完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镜片上。手指落到键盘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穿过书架的间隙落在那个铁盒表面。锈蚀的金属反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刚好照在盒盖上方那排精装书籍的书脊上。 江烈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他最后慢慢走进去,拉开书架第二层的空位。那里刚好够放几本东西。他没有马上摆什么,只是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隔板的边缘。木头是干净的,擦过。 他的手收回来,在那个铁盒盖子上停了三秒随后移开。背后传来均匀的键盘敲击声。江烈没回头,他耳朵上的红色退得极慢。 第182章 说话,吻我……不,喂我! 凌晨四点十一分。 沈清舟是被一阵细碎的动静弄醒的。 没有闹钟响,手机也没震。响动是从公寓深处的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压得很低,金属铲子擦过不锈钢锅底发出干涩的摩擦音。断断续续的,中间还会停顿几秒,这明显是人在刻意控制力道。 他转头看过去。 右侧床铺已经空了,被子掀起一角,枕头上的凹陷处摸上去还残存着一点温度。沈清舟摸黑捞起散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赤脚下了床。冰凉的实木地板贴着脚心一路延伸,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厨房抽油烟机底下亮着一盏小灯,微弱的黄光洒在深色地砖上。 金属相互刮擦的动静再次传来。 这次的声音更为沉闷,透着股发力过猛后急忙收住的滞涩。沈清舟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停在厨房外侧的门框边。 微弱的灯光拢着灶台前的人影,江烈光着膀子站着。脊背上的肌肉块绷出鲜明的线条,汗水密密麻麻地浮在额头,有一滴顺着侧脸直接流到了下巴。 他右手死死攥着锅铲。 沈清舟的眼角极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三根手指。 是四根。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那根从手术台上下来就被判定神经坏死、过去几个月只会无规律抽筋的无名指,现在正以极其怪异的姿态抠着铲柄。苍白的指节弯出一个扭曲的角度,连带着整个手掌的抓握姿势都显得无比别扭。 可他确实在施加力道。 这只手本该是废掉的,他却生生逼着自己去突破神经受损的极限。锅里的开水咕嘟作响,面条在里面浮浮沉沉。江烈打算搅开黏在一起的面身,但那四根手指根本不听使唤,铲头斜着扎进水里,顺势擦过了锅子内壁。 刺啦。 这声音极其尖锐。江烈的肩膀随之一顿,铲柄在他掌心里不受控地滑了一圈。他死咬着牙硬生生把手指往回收拢,试图再次抓紧。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的位置立马剧烈痉挛起来,肌肉纤维由于过度拉扯而出现了不正常的抽搐。 汗水顺着脸颊又砸下一颗。 沈清舟靠着门框没出声。交叠在胸前的手指却下意识往里抠紧,指甲陷进小臂的软肉,留下了一道泛白的凹痕。 他太清楚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发力方式。 江烈在用意识强行压制受损的神经末梢,逼着那些断裂的线路重新工作。单是完成最基础的抓握和松开,都能在皮肉间带起一阵抽筋剥骨般的痛楚。 面条被盛进碗里。他把锅铲随手扔在一旁,转而去够案板上的几根小葱。那只手根本捏不稳滑溜的葱管,菜刀刚往下切了一点,葱段就歪出去了。长长短短的碎末弄得满案板都是。 江烈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拿刀背把散乱的葱末刮拢。强行补了两刀后,抓起这堆切得参差不齐的葱花抖进碗里。 只剩最后一道工序了。 旁边放着个装了小半勺化开猪油的不锈钢汤勺。江烈的右手缓慢地探过去,手指弯曲圈住勺柄的过程显得异常艰难。手部肌肉肉眼可见地显现出透支后的无力感。 勺子刚刚端起来。 整只手腕就开始疯狂哆嗦。 不仅仅是手指在打颤,前臂里的肌肉群也跟着不可控地痉挛起来。液化的猪油在勺子里晃荡倾斜,马上就要滴漏到台面上。 沈清舟见状正要迈步过去。 江烈的动作却更快。完好的左手猛地探出,五根手指死死卡住了发抖的右手手腕。指头陷进肉里,靠着这股蛮力强行把右侧小臂固定死。借着这股从外界施加的压迫感,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颤抖被硬生生压制住了。 那把汤勺终于不再乱晃。 温热的猪油顺着边沿倾倒下来,盖在面上激起轻微的响动,浓郁的脂香味混着热气立马腾了起来。沈清舟顿了一下,默默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他重新贴靠在门框上,两手随意地垂落下来。 压制手腕的力道一松,那根无名指又开始细碎地打摆子,好在勺子已经稳当当地放回了台面。江烈胸口大幅度起伏着喘了口粗气,一直死绷着的肩背彻底松垮下去。 他端起面碗转过身。 抬头就迎面撞上了沈清舟的目光,整个人僵在原地。汗珠顺着下颌砸向领口,他眼里那点因为疲劳引发的脆弱情绪转瞬即逝,立马又换上了平时那副凶神恶煞的刺头模样。 嘴角硬生生扯平。 “看屁啊看……” 他嗓子被烟熏过似的干哑,连带着气息都在乱飘。 “那个……过来吃。” 沈清舟什么也没说。他走上前接过了碗,温热的瓷壁上还沾着一滴滑溜溜的水珠。碗里这坨面卖相实在不怎么样,几根粗细不一的面条坨在一起,葱花切得乱七八糟,也就表面浮着的那层油光还算均匀。 他在餐桌旁拽过椅子坐下,抄起筷子挑了一口面。 江烈杵在灶台边一动不动,脊背僵直着。刚才强行用力的右手这会儿完全脱力地挂在身侧,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他死盯着面前的人,咽了口唾沫。 沈清舟吃进去了。 他慢条斯理地嚼咽完毕,撩起眼皮看过去。 “放咸了。” 江烈眼底仅有的一点期冀顿时散了个干净。垂在一旁的手指猛地往掌心一缩,指腹死死顶住皮肉。 对面的人却再次低头下筷子,捞起一大团面条强塞进嘴里。脸颊两侧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嘴里含糊地嘟囔。 “不过……比老刘摊子上卖的那玩意儿强多了。” 站着的人迅速抬起头。 沉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江烈张着嘴吸了两次气,最后什么音节都没发出来。那只紧攥着的手不由自主地摊开,指尖痉挛的幅度远超刚刚做饭的时候。 他往后退了半步贴住灶台边缘,撑在边上的胳膊肘一下子软了下去,脑袋垂得很低。视线直直地落在自己那只手上。 手指打开。 那四根指头极其迟缓地向外绷直,扭曲出一个畸形的手掌轮廓。那根短了一截的无名指指腹上,还蹭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青葱汁液。 接着又往里合拢。 除了小指依旧毫无生气地趴在掌心边缘,另外四根指头都顺从地完成了一次收缩。哪怕无名指弯曲的弧度很小,可那点原本死透的神经,终于能接收到指令了。 面条已经见了底。沈清舟端起碗凑到嘴边灌了口汤,最后剩下的葱末也一并吞进胃里。空瓷碗磕在桌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他起身几步跨到灶台边。江烈始终低着脑袋。 沈清舟直接探出左手垫住了对方那只发僵的右手。大拇指熟练地寻找到无名指第二个指节下方,卡在骨骼和肌肉交界的缝隙里用力往下一压,开始缓慢且有规律地按压那一小块皮肉。 身边的人没有退缩躲避。 他就这么背靠着冰冷的台面,把手交了出去。远处的居民楼顶端,隐约泛出了一点发白的亮光。厨房里只剩下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一旁空着的面碗里最后一点热气也逐渐散尽了。 第183章 活着出弯 灶台的油烟机低速运转着。 江烈右手握住锅柄,仅剩的四根指头搭在边缘,颠勺的幅度比昨晚大了一些。油锅里煎蛋的边缘泛起一层不规则的焦褐感,蛋黄滑到了侧面,勉强维持着没散。 沈清舟靠在门框旁,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没出声。 直到面碗搁上桌面。 “九点基地试车,别去晚了。”沈清舟说。 江烈拽出椅子坐下,左手夹起面条往嘴里送。 “知道。” 沈清舟挑起一筷子尝了尝,这次的咸度碰巧卡在适口的边缘~表面上看毫无食欲,味道倒是对的。 他什么也没说,低头把面吃完。 饭后他们迅速收拾干净。江烈套上外套拿起车钥匙,沈清舟在玄关换鞋时,左手无名指的活塞戒指碰到了柜门。 引擎声响起,黑色越野车开进了十一月的冷风中。 ~ 北山野火基地P房外。 林岳隔着铁栏杆站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身上的灰色旧夹克洗出了毛球,领口的缝线断开了,里头那件打底衫透出褪色的棉布。他双手揣在兜里,脸颊冻得有些发红,运动鞋的鞋头磨平了一块。 十几步外的地方,段宇斜靠着保时捷的引擎盖,双臂交叉在胸前。 围在旁边的三四个学员穿着整套赛车训练服,视线时不时朝林岳的方向扫两眼。 “这人江哥从哪弄来的?” 一个学员捏着矿泉水瓶盖在手里翻转。 段宇没往那边看。 “星火公众日那个?就……骑个破电瓶车送外卖的?”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林岳站得远听不清。他低头按亮手机屏幕,电量显示只有百分之十二。通话记录还停留在昨天野火基地行政部打来的那一条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1 首页 上一页 149 150 151 152 153 1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