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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无论傅言用何种方式刺激他,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傅言的耐心终于在几天后耗尽了。 他发现连逸然已经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折磨一个没有痛觉的人,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快感可言。于是,别墅的看管变得松懈了一些。 虽然依旧有人在门口守着,但连逸然被允许在别墅的一楼活动。 某个午后,连逸然像往常一样,呆呆地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铁栏杆分割的天空。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却无法带来一丝暖意。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这具身体,看向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茶几上的一面镜子上。那是佣人打扫时遗忘在这里的化妆镜。镜面不大,却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蓬头垢面,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如纸,活脱脱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 连逸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他慢慢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冰凉的镜面。指尖下的触感是光滑而坚硬的,这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他用力地按压下去,仿佛想要穿透这层屏障,触摸到镜子里那个“自己”。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再次笼罩了他。镜子里那个颓废不堪的倒影,忽然扭曲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变了。 那凌乱的头发变得柔顺,那苍白的脸庞泛起了一丝血色,那空洞的眼神也渐渐变得温柔而明亮。 是贺白。 连逸然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他死死地盯着镜子,瞳孔剧烈收缩。 镜子里,贺白正静静地注视着他,脸上带着那抹熟悉的、令他魂牵梦绕的微笑。那不是幻觉,至少在这一刻,连逸然感觉它是如此的真实。 他能清晰地看到贺白眼中的自己,能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能看到他嘴角温柔的弧度。 “贺白……”连逸然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镜子里的贺白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微微侧了侧头,笑容加深了几分。他伸出手,隔着镜面,与连逸然的手掌贴合在一起。虽然隔着一层玻璃,但在连逸然的感觉里,他分明感受到了贺白掌心的温度,那是一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温暖。 连逸然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他紧紧地贴着镜子,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其中,融入贺白的怀抱。 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傅言,忘记了囚禁,忘记了痛苦,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面镜子,和镜子里的贺白。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喜悦和释然。 贺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眼神温柔地注视着他,仿佛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他慢慢地向后退去,那只贴在镜面上的手也缓缓滑落,但他的笑容依旧,眼神依旧,仿佛在邀请连逸然跟他一起离开。 连逸然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站起身,想要绕过茶几去追他。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镜子里的贺白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个蓬头垢面、眼神空洞的连逸然。 连逸然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愣在原地,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绝望。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触碰镜面。冰冷,坚硬,毫无温度。 “不……不要走……”他低声哀求着,手指在镜面上胡乱地抓挠着,发出刺耳的声响,“别丢下我……贺白……求求你……” 但镜子里再也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像个疯子一样,对着一面冰冷的镜子抓狂。 连逸然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忽然意识到,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的幻觉,是他自己破碎的灵魂在自我欺骗。贺白已经死了,早就死了,被他害死的。他怎么可能回来?怎么可能原谅他? 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吞噬了他。他开始疯狂地拍打镜子,拍打自己的脸,想要从这个噩梦中醒来。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镜子里都只有他一个人,一个孤独、绝望、被全世界遗弃的疯子。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充满了整个客厅。他发了疯似地抓起那面镜子,狠狠地摔在地上。镜子应声而碎,裂成了无数片。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照出他一张扭曲而绝望的脸。 他跪在碎片中,看着那些散落的碎片,看着无数个自己在碎片中哭泣、嘶吼、崩溃。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疯狂。
第63章 他还在的 连逸然坐在床上,腿上盖着雪白的被单,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串老山檀。 珠子原本温润的包浆似乎也染上了寒气,凉得刺骨,像是从坟墓里挖出的遗物,承载着某种不该存在的温度。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墙壁上,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衬衫、发丝微乱、嘴角含笑的人。 他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香,那是贺白惯用的香水,清冷而克制,像他本人一样,从不张扬,却无处不在。 “逸然。” 傅言推门进来的時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他走到床边,直接将平板屏幕转向了连逸然。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仿佛在说:这一次,你必须看见。 “你看看这个。”傅言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痛感。 连逸然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屏幕上。那是一段视频。 画面一开始有些晃动,背景音是嘈杂的风声和压抑的哭声。镜头慢慢推进,拍到了一口黑色的棺木,摆在荒凉的山坡上,周围是光秃秃的树枝,像是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手,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生机。棺木上覆盖着白菊,花瓣被风吹得零落,像是一场无声的溃散。 连逸然的手指顿住了。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画面感到有些厌烦,像是被打扰了清梦的人。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一场无聊的闹剧表示不满。 “这是什么?”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仿佛在质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为何打翻了茶杯。 “是贺白的葬礼。”傅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真的死了,逸然。你听清楚了吗?这次不是像三年前的车祸那样,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他死了。他的心跳停了,呼吸断了,身体被火化,骨灰装进了盒子。他不会再睁眼,不会再说话,不会再对你笑。他死了。” “死了……” 连逸然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他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涣散而温柔,视线越过傅言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虚空里。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可在他眼中,却站满了回忆。 “你不懂。”连逸然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他又在骗人了。他总是这样,喜欢恶作剧,喜欢看我着急。上次车祸,医生都说没救了,他不还是醒过来了吗?他那么狡猾,怎么可能会死。他只是在躲我,像高中时候一样,藏在衣柜里,等我去找他。”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傅言脸上,但眼神却像是穿透了傅言,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的宠溺,像是在看一个任性却可爱的孩子。 “贺白,别闹了。”连逸然对着傅言,轻声唤道,“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你快出来吧,别躲在傅言后面。你看,把大家都吓到了。” 傅言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平板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与悲凉,那情绪像是一团灼热的岩浆,在体内冲撞,却无处宣泄。 “连逸然!你看清楚,我是傅言!不是贺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病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碎成无数片,“他已经死了!尸体已经火化了!骨灰就在那个盒子里!你醒醒吧!你不是在做梦,你不是在等他从昏迷中醒来,你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傅言猛地将平板的屏幕怼到连逸然面前,视频里的画面正好定格在骨灰盒被放入墓穴的一刻。那刺眼的画面,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连逸然的脸上。骨灰盒是深褐色的,上面刻着贺白的名字,旁边放着一束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连逸然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刺眼的屏幕,眼神依旧执着地追随着傅言——或者说,追随着他幻想中那个站在傅言身后的身影。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心疼那个“躲起来”的人。 “傅言,你别凶他。”连逸然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像是在责备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胆子小,你一凶他,他就又要躲起来了。上次车祸之后,他就变得特别敏感,你得对他温柔一点。”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傅言的袖子,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的手指苍白修长,在空中微微颤抖,指尖似乎触碰到了某种无形的存在。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灰尘。 “贺白,过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得近乎破碎的笑容,“别怕,逸然在这里。我不怪你,只要你出来,我什么都不怪你。你要是饿了,我煮面给你吃,你要是冷了,我就把被子给你盖上。你要是累了,就靠在我肩上睡一会儿。我都记得,我都记得。” 傅言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清冷孤傲的连家少爷,此刻却像个疯子一样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他关掉了平板,将那个残酷的画面彻底掩埋。 他知道,再放下去也没有意义了。连逸然已经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只有他和贺白的世界里,那里没有死亡,没有离别,只有无尽的、虚幻的等待。那个世界里,贺白从未离开,他只是在睡,在等连逸然去找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轻轻睁开眼,说一句:“逸然,我回来了。” “逸然,你真的觉得他还活着?”傅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最后的、绝望的确认,像是在问一个即将沉入海底的人,是否还看得见光。 “当然。”连逸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傅言身后的虚空,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真实的人,“他就站在这里,就在你身后。他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白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他在冲我笑呢。你看见了吗?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以前一样,像星星落在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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