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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味儿真是上头。” 贺白低喃,眼神迷离了一瞬,随即又变得锐利如鹰。他松开手,转身拿起调色刀,在脏兮兮的调色盘里狠狠刮了一下。 “好好画……” 连逸然看着满地狼藉的素描纸,每一张上面都是潦草的线条,捕捉的却都是同一个身影——他自己。或坐或卧,或低头沉思,或回眸一瞥。 “对不起……我只是来看看你画的怎么样了,没有别的意思。” 连逸然想要抽身离开。这种被窥视、被剖析的感觉让他感到不安。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正在等待最后的解剖。 “你是过来给我提供灵感的吗……” 贺白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危险的戏谑。下一秒,连逸然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拽了回去,重重地撞在画架旁的木柱上。 “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贺白的脸近在咫尺,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团幽暗的火焰。他并没有给连逸然反驳的机会,一只手扣住连逸然的腰,另一只手直接抓起了连逸然的右手。 “别……你……” 连逸然慌了。他感觉到冰冷粘稠的颜料糊满了掌心,冰冷、滑腻,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质感。 “你不是有笔嘛……” 连逸然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粗糙的画布表面磨得他掌心生疼,那种物理上的疼痛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他想逃离,想把手从这粘稠的色彩里抽出来,但他发现自己的手被贺白死死地控制着,像是提线木偶的丝线。 “笔?你就是我的笔……” 贺白的声音低沉,他似乎对连逸然的挣扎感到不满,眉头紧锁。 “画笔不过是工具罢了,你也是美术生,着实有点扫兴了。要不你在重修一下艺术史?画画没天赋,理论也不行,你大学买的吧……” 言语上的攻击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失控。贺白猛地一用力,带着连逸然的手狠狠地按在了画布上。 “啊!” 连逸然惊呼出声。那不是画笔在创作,那是手掌在涂抹。 贺白带着他的手掌在画布上横向拖拽,留下了一道宽大而湿润的色带。那不是线条,那是情绪的宣泄。 贺白的动作并不温柔。他带着连逸然的手指在画布的肌理上摩擦,指关节磕碰在粗糙的亚麻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时而用力按压,让颜料渗透进画布的每一个纤维;时而快速刮擦,将底层的色彩翻搅上来,露出底下原本被掩盖的、属于连逸然轮廓的线条。 连逸然被迫成为了这幅画的一部分,贺白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后,滚烫而急促。他控制着连逸然的手,在画布上疯狂地涂抹、堆叠。他用刮刀挑起一团厚重的白色,狠狠地砸在画布中央,那是连逸然的锁骨位置。白色的颜料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突兀而惨白。 “你弄脏了!” 连逸然看着自己黑色的毛衣袖口沾满了斑斓的油彩,他害怕的是画布上正在成型的东西。 随着贺白的疯狂涂抹,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显现。那是一个被束缚在光影里的人,身体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像是在挣扎,画中人的脸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睛被贺白用极细的笔触勾勒了出来——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恐、无助,却又带着一丝绝望的顺从。 “你赔我衣服!” 连逸然气急败坏地喊道,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衣柜多的是,自己拿……” 贺白根本不在意。他此刻的眼里只有画布。他松开连逸然的手,后退半步,眯着眼睛审视着自己的杰作。他的围裙上沾满了颜料,脸上甚至还有一道不小心蹭到的蓝色痕迹,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疯狂美感。 “行了……我去洗个手,你帮我把颜料再加一下……” 贺白指了指脏脏的调色盘,转身就要离开画室,去隔壁的洗手间。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我也去……” 连逸然连忙跟上。他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冷水。连逸然用力搓洗着手指,直到皮肤发红,甚至有些刺痛。 “你不要弄我头发呀……” 贺白似乎心情大好,伸手拨弄了一下连逸然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连逸然高挺的鼻梁流下来,滑进嘴里,连逸然的骨相是真的好,在水汽的晕染下,显得格外清冷而脆弱。 “当我的模特吧……” 贺白突然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目光灼灼地看着连逸然。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连逸然的脸颊,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戾。 “我没资格……” 连逸然低下头,避开了那只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黯淡。 “有,你有!” 贺白抓住他的手,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自卑的外壳,看到里面那个闪闪发光的灵魂。 “你有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有资格站在我对面,只有你能让我的画笔失控。” 贺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连逸然的心上。 “我爱你……我的缪斯……” 贺白抱住那个低头的男人,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连逸然的肩窝,深深地呼吸着那混合着松节油和皂角的味道。 回到画室,那种紧绷的寂静再次降临。 贺白让连逸然坐在那把老旧的模特椅上,光线恰好打在他的侧脸,贺白不再使用连逸然的手,而是拿起了自己的笔。 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细腻。 他不再用刮刀,而是换上了一支圆头笔。他蘸取了一点点钛白,混合着极少量的黄,在连逸然的眼睑下方轻轻点染。那是光影的过渡,细腻得像是羽毛拂过。 他的笔尖顺着连逸然的眉骨滑下,勾勒出那挺直的鼻梁。他画得很慢,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连逸然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血管都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画布上,那个原本扭曲、破碎的人影逐渐被修正。贺白用细腻的笔触一层层罩染,最终呈现出一种肌肤的温润质感。 “累吗?” 贺白突然开口。连逸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他看着贺白低垂的眉眼,看着那专注得近乎虔诚的侧脸。他发现贺白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握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重新构建一个只属于他的连逸然。他用刮刀的刀尖,在画中连逸然的背景里,细细地刻划出无数条细密的线条。那些线条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又像是一层层缠绕的绷带,将画中人紧紧地束缚在画面中央。 他在用这种方式宣告占有。 贺白停下了笔。他看着画布,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 他走到连逸然面前,蹲下身,将头埋在连逸然的膝盖间。 “画完了?” 连逸然轻声问道。 “没画完。” 贺白的声音闷闷的,“有些东西,画不出来。” “什么东西?” “那种……快要失去你的感觉。” 贺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脆弱,“画布上的你,永远都在这里。可是现实里的你……心里还住着别人。” 连逸然的心猛地一沉。 贺白真的很想画他,想把他画下来,想把他永远留在画布上,留在自己身边。可是,他的心里总塞着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这个人,已经成了他们两个人心中的刺,谁也不想提及。 画室里的那幅巨作,画的不是别人,正是连逸然。 但那是一个被撕裂的、破碎的连逸然,一半是明媚的阳光,一半是深沉的阴影。那是贺白眼中的他,也是他眼中的自己。 连逸然闭上眼睛,任由贺白抱着。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无论是傅言的影子,还是贺白的疯狂,都已经是他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他是一幅未完成的画,正在被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用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疯狂地涂抹着。
第8章 大学毕业了 画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油彩、松节油挥发后的刺鼻气味,以及泡面桶堆积过久产生的酸臭味道。窗外的阳光已经不再是初春的温柔,而是带着几分盛夏将至的灼热。 “终于结束了……毕业设计太累了!” 连逸然瘫坐在那把早已磨破皮的转椅上,他仰着头,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眼布满了红血丝。 此刻的他,邋遢得简直不成人形。自从进入毕业设计的冲刺阶段,他的生活就彻底崩塌了,变成了两点一线的机械循环——不是在导师办公室挨骂改论文,就是在画室里疯狂地涂抹颜料。 这半年,他的人生仿佛只剩下三件事:改论文、挨骂、画画。 为了那幅作为毕业作品的巨幅油画,他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的精力。虽然仗着贺白这棵“大树”,他在颜料上省了不少钱,蹭了不少顶级的进口货,但口袋里的钱还是像流水一样花得飞快。有时候为了追求那种微妙的肌理感,廉价的国产颜料根本撑不住画面的质感,画面容易发灰,颜色沉闷不舒服;而那些昂贵的进口颜料,哪怕是一管最基础的钛白,都贵得让他肉疼。用他自己的话自嘲,这半年下来,他不仅没存下钱,反而欠了一屁股债,就差去学校后门的垃圾桶里翻找空瓶子来换饭吃了。 为了赶进度,他几乎吃住在画室。最长的一次,他在里面闷了一个星期,没洗头没洗澡,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味、油脂味和泡面味的“独特香气”。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自己,连逸然只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幸好自己是个男生,要是换个女生,估计早就因为受不了这种非人的生活而崩溃退学了。 “那是你不行!” 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画室门口传来。 贺白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奢侈品牌标志的纸袋,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亚麻衬衫,与这满屋子的狼藉格格不入。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目光扫过地上堆积如山的废稿和泡面桶,最后落在连逸然那张脏兮兮的脸上。 “你都不回来住。我在别墅里守着空房,像个望夫石。” 贺白走进来,顺手将纸袋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桌角,里面是他特意带来的精致餐点,与连逸然手边那桶冷掉的红烧牛肉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连逸然没力气跟他斗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滚滚滚……别打扰我享受最后的宁静。” 连逸然拖着沉重的步子,几乎是挪回了别墅。一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浴室。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锁落定,他几乎是颤抖着手调高了水温。下一秒,近乎滚烫的水流终于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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