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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好一会儿,迟廷青清冷的眉眼慢半拍地舒展开来,明亮清澈的桃花眼睁得大了点,小心翼翼又不敢置信地求问:“真的吗?” “是真的,”戴院长轻轻地拍拍他胸口上的被子,感慨地笑了笑,不知想到什么,眼眶红了红,“廷青啊,我替你高兴。” 一月二十一日,迟廷青的十八岁生日,也是他做心脏移植手术的日子。 全身麻醉后,迟廷青暂时失去痛觉和意识,等他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重症监护室了,感觉身上插了好几个管子,他只敢转动眼睛,劫后余生地生出些感激之情。 此刻他的胸腔里装着一颗新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 时间已是中午,楼下有车辆驶入又驶出,但重症监护室里除了医疗仪器运作的细微声音和医护人员的走动声,以及旁边其他患者无意识的痛吟声外,就只剩下迟廷青自己的呼吸声了。 他动作极其缓慢地扭头,轻轻眨着漆黑清澈的眼睛,温和地望向窗外风景,看到两棵深绿色的树,枝叶间站着几只冬候鸟,憨态可掬地梳理羽毛,梳完前胸梳后背,梳完翅膀梳尾巴,还会歪着脑袋在尾部那里蹭啊蹭的。 迟廷青就这么一直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看出些新鲜稀奇感来。 来查看情况的医生告诉他手术很成功,但术后会有感染排斥的风险,因此更不能掉以轻心,嘱咐他有不良反应一定要及时说。 即便使用了相关的免疫抑制剂和药物,迟廷青的身体仍会时不时感到一阵奇怪的不适应,似乎这颗新心脏还未做好在他身体里安家的准备。 本来迟廷青已经接受自己可能活不长的命运,但现在手术完成后,先生出的反倒是害怕的情绪,怕排斥反应太过强烈,怕自己的身体抓不住希望,怕还是会早早死掉…… 这些情绪尤其在他不清醒时更猖狂,迟廷青刚做完手术的身体有些嗜睡,睡梦中也不得安宁,断断续续做一些不太好的噩梦,不知是要折磨身还是心。 - 颜木珩正准备安排车带弟弟回家,颜裴振却接到父亲的电话,在结束通话后制止了颜木珩的安排:“你爷爷奶奶在来的路上了,爷爷说他找风水先生算过了,天幸的后事就在云湾州办,人也葬在这儿,他本来也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这样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木喻希张了张嘴,失神地陷入回忆中,比声音先出来的还是眼泪,她没有反对,只是掉着眼泪,又擦着眼泪,崩溃地抖着肩:“我可怜的孩子啊……在地震中出生,又在地震中丧生……” 十九年前,身怀六甲的木喻希为寻几味稀有香料,不远百里来到云湾州,一找就找了两三个月,好悬赶在预产期前做到了收获颇丰,但就在她要启程回辞都时,云湾州突然发生了六级地震。 她硬撑着一口气等待救援,向各路神明发愿,所幸最后捡回来两条命,但当时已然动了胎气,都来不及赶到当地的小医院,多亏有几个好心人帮忙,抬着她到临时搭出来的棚子里,在条件简陋的情况下,木喻希爆发出巨大潜能,咬牙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母子平安。 天大的幸运——颜天幸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那之后,木喻希一直在还愿,多做善事、广积善德,还出资在云湾州建了福利院和医院。 冬日里只有中午的阳光暖意明显,一辆车驶入医院,停在急救中心楼下,将颜天幸和他的家属们一起送到殡仪馆。 两个小时后,爷爷奶奶赶来了,和他们一道来的还有一位风水先生。 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最心肝宝贝的小孙子,神情都不太好看。 爷爷颜义齐仿佛瞬间衰老了几岁,忍不住老泪纵横;奶奶路曼拿出件抱了一路的外套,和木喻希一起给颜天幸穿上。 颜天幸的遗体被入殓师认真修复过,脸上伤痕皆被掩盖,一张脸蛋白白净净,像极了他平时的样子,乍一看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可他的亲人却都得接受再也无法将他喊醒的事实。 甚至还有更为残忍的——这几位至亲都没能见到颜天幸的最后一面。 爷爷抬起宽厚的手掌,慈爱地抚过颜天幸的脸颊,轻轻在他清瘦的肩膀拍了拍:“天幸啊,爷爷奶奶来了……我们来晚了,来送你了……” 不多时,二叔一家和小姑一家也赶来了。 背着黄色布袋、上了年纪的风水先生和爷爷的专属司机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他们再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风水先生带来一个消息:“找到一处风水宝地,日子也算好了,大后天下葬。” 司机进而补充:“是以前老屋后面的那块山头,我问了做风水的工人,赶工的话,能在两天内做好。” “行,是自己家的山更好。”颜义齐扭头交代长孙,“阿珩,这事你去盯着,也去看一看张先生找的那地方。” “这地方挺山清水秀的,”带路的司机陈叔下车后抬手一指远处的一座小山头,真心实意地对颜木珩说,“小少爷也喜欢山山水水,应该能让他喜欢。” 颜木珩此刻置身于一个烟火气飘渺的村镇,爷爷就是从这个村子闯出去的,靠着酿酒手艺一步一步发家致富,从摆摊小贩到成立业内数一数二的酒业集团,后面直接在辞都定居,和爱人开枝散叶,到了颜木珩这一辈,回来看的次数屈指可数。 听到陈叔的话,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在陈叔和风水先生的带领陪同下,颜木珩步行来到一座不高的小山的山脚下,山道两旁自由生长着他说不上来名字的山花,挤挤挨挨地一路蔓延,是紫色的,开得肆意漂亮,天幸喜欢这个颜色。 寒凉的山风拂面而过,颜木珩迎风站在一棵竹柏旁,风水先生一指前方,说:“就是这里了。” 颜木珩看了看四周,点点头。 风水先生和工人沟通好墓地要怎么建之后,很快就动工了,工人们难得遇到这样只讲效率质量的有钱人家,对方钱款付得大方,他们活做得也很有干劲儿,哪怕日夜赶工也毫无怨言。 山脚下的老屋也找人收拾了一番,并在那里布置了灵堂。 按照老家这边的习俗,亲人要为逝者守灵到下葬那天,但也不用一直睁着眼睛守着,爷爷奶奶都七十多了,平日里习惯了早睡,如今爷爷伤心过度,还是硬撑到十一点,才在儿孙们的劝告下躺下睡觉。 颜裴振要倒时差,眼皮和身心同样沉重,很快也睡了过去。 又过了许久,在香炉中的香烛将要燃尽时,还没有睡的颜木珩起身点燃两根新的插进去,他转身回到垫了稻草的竹席边,夜已经很深,他低声对熬得眼睛通红的母亲说:“妈,你睡一觉吧。” 木喻希双腿盘坐,背靠着墙壁,看着对面墙边的水晶棺,摇摇头:“我还不困,我要陪着天幸。” 她向风水先生学了往生咒,生疏地默念着。 临时挂在外侧为遮挡灵堂这一方天地的蓝色帘子被掀开,堂弟颜沉钰低头走进来,带着些冬夜里的寒凉。 “伯母,大哥。”喊完人,颜沉钰冲颜木珩微一颔首,坐到另一边,挨着他父亲颜明振躺下。 颜沉钰扯过被子闭上眼睛,心里却依然慌慌乱乱的。 是他一个劲儿撺掇颜天幸和他朋友去云湾州那个没开多久的游乐场玩的,在得知那个游乐场出过几则事故的前提下。 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颜沉钰暗自嫉妒上了自己的堂弟。 本来大哥身患欲症没戏也没兴趣进集团后,那担子理应最后落到他头上,可是爷爷却非要偏爱小孙子,颜天幸刚满十八岁时,他就急不可待地把手下那几家酒吧交给他管,说什么天幸有调酒天赋,正好让他历练历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分明是把颜天幸当衣钵继承人来培养。 难道他颜沉钰就没有天赋吗?是,颜天幸或许在这方面略胜他一筹,可颜天幸对酒压根没那么感兴趣,他才是最喜欢最热爱的那一个,爷爷就是看不出来也看不见!明明小时候爷爷教酿酒时,只有他学得最认真。 难道他也只能像爸爸一样,作为中间出生的这个,不像最大的那样被寄予厚望,也不像最小的有诸多宠爱,只能默默接受最少的那一份吗? 凭什么呢? 颜沉钰不甘心这样,也不服气,他讨厌爷爷的偏心,也恨拥有这份偏爱的颜天幸,甚至阴暗地想,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所以那天,在颜天幸计划去游山玩水,并下定决心要在这次游玩中体验蹦极、过山车这一系列的极限刺激项目,问他有没有好玩的地方推荐时,颜沉钰动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向他推荐了云湾州的游乐场。 现在颜天幸真的死了…… 奇怪的是,颜沉钰听到这个消息时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暗喜,反而空落落的,又慌慌的。 他不知道颜天幸的死究竟是因为游乐场事故,还是因为地震。 “是地震吧……”他不安地心想。 从这天开始,颜沉钰知道,自己将会背负一个沉重的秘密,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第3章 要快点适应啊 迟廷青忽感一阵心悸,好似从高空坠入悬崖,失重感让他整颗心都跟着一紧,人也喘不上来气,他猛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下意识抬起右手放到心口处,安抚般轻轻拍着。 好暗……迟廷青紧皱眉头,用力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颗跳得很快很乱的心脏说:“你现在已经住进我的身体了,要快点适应啊。” 不一会儿,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天,迟廷青各项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总算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戴院长是目前唯一能给迟廷青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人,也是唯一来看他陪他的人,前两天只能匆匆看几眼,今天终于可以离得近些了。 她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又是打豆浆又是熬鱼粥的,来的路上还去买了一大袋当季水果,到了病房就招呼着迟廷青先吃饭。 “谢谢院长。”迟廷青撑坐起身,开始安安静静地进食。 吃饱后,他观察到戴院长神色低落,斟酌着问:“院长,你心情不好吗?” 戴院长下意识露出笑容,只是很快又黯淡下来:“你还记得颜小少爷吗?” “记得,十周年活动的时候,他和他家里人来过院里一次,还和大家合照了。”迟廷青点点头,脑海中回忆起两个即便模糊很多但仍显得精致的身影—— 一个是比自己大一岁的小哥哥,另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大哥哥,小哥哥一脸阳光笑容,大哥哥矜贵却也温和,不管哪个,都令九岁灰扑扑的他望而生畏、自惭形秽。 院长说过,福利院和颜小少爷一样大,都十岁了,十岁的颜小少爷也是小孩子,但是和院里的其他小孩儿全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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