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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脸白净,身上的衣服也干干净净,走到哪都有家人陪着牵着,一会儿是爸爸,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又是哥哥,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会笑。 像生长在阴暗处的小草,九岁的迟廷青没有表情地板着小脸,艳羡地旁观着颜小少爷脸上小太阳一样温暖干净的笑容,他一直不爱笑,所以也没有获得向出资人一家介绍福利院孤儿们名字的来历的任务。 只在拍大合照时,能有理由离得稍微近一点。 那张合照至今还被好好地挂在福利院照片墙正中的位置,正中间是颜小少爷幸福的一家四口,而小小的迟廷青站在第二排边边上,拍照的时候眼睛还在往中间位置看。 在那天的日记中,他一笔一画地写下这样一句话:“我好羡慕他,有爸爸妈妈,还有哥哥。” “他在昨天的地震中,丧生了。”戴院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多好的孩子啊……他母亲一直积德行善,他们家不仅是咱们福利院最大的资助人,也为这家医院投了很多钱,怎么就出这样的意外了呢?” 迟廷青回过神来,有一瞬的讶然,以往听到这类消息,他内心泛起的波澜并不会很大,但现在心里却奇怪地感到一阵不舒服,似乎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可惜他绞尽脑汁,也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遗憾惋惜地“啊”了一声。 戴院长清楚他的性子,也没在意只得到一个字的回应,说:“明天我要去参加他的葬礼,去送一送他。” 迟廷青懂事地接话:“那明天院长不用给我带饭了,我自己点餐就可以的。” “好,”戴院长摸摸他的头顶,缓声叮嘱他,“点低盐低脂的,不能点辣的冷的。” 迟廷青抿着嘴应了一声,又说了句“谢谢院长”。 戴院长笑了一下:“谢什么呀,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 一月二十四日,是为颜天幸举行葬礼的日子。 村子里有好些人家都自发前来帮忙,丧事是完全按照这里的习俗来办的,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忙碌起来。 今日一早,丧乐班子来了,鼓声震响,哀乐鸣鸣,盖过生者的哭声。 蓝色帘子被完全拉开,家属跪成几排,或沉默或哭泣。 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不少,颜木珩跪在母亲身旁,一只手稳稳托着她手臂,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却忽然听到一句,送逝者去火葬场的时辰快到了。 他和父亲一起,将天幸抱进棕红色的柏木棺材中,将手收回来的时候,才惊觉指尖竟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要钉棺的时候,木喻希忽然彻底崩溃,她哭喊着扑到棺材前,抱着颜天幸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喊着:“天幸啊,你别走!你别丢下妈妈啊!你把眼睛睁开看看我们啊……” 她哭得太伤心,喊得太悲切,周围的人被她感染得流了泪。 爷爷的情绪也没绷住,担心老人家情绪激动昏厥过去,颜明振忙先将他搀扶进屋里去。 奶奶退后两步,不再紧挨着棺材,两滴眼泪先后从脸上滑落,带来冰凉感受,这几天她不曾痛哭流涕过,直到现在,才哭出了声。 颜榛真意外地喊了一声“妈”,扶住她的手臂,犹豫着也想送她进屋,路曼却摆了一下手拒绝。 怕耽误了时辰,有人让颜木珩父子去将木喻希拉开,颜裴振抹了抹眼睛,哽咽地握住木喻希的手臂:“喻希,松手吧,让天幸去吧……” 两个高大的成年男人,一时竟拉不开一个肝肠寸断的母亲。 颜木珩只能加大一点力气,低声劝她:“妈,你掉眼泪弟弟会难过的,我们让他安心一点,好吗?” “对,我不能把眼泪掉到天幸身上……”木喻希顿了顿,连忙用衣袖轻轻擦了擦颜天幸的脸,又胡乱用力抹了抹自己红肿的脸和眼睛,抹了好几下,视线才变清楚。 她万分不舍地看着颜天幸,脸难受地皱起来,但身体总算愿意顺着丈夫和长子的力道往后撤。 在棺材盖慢慢遮住颜天幸时,木喻希不忍再看,捂着脸扭头扎进丈夫怀里,哭声压抑。 看着棺材被钉得严严实实,颜木珩抬手抹去挂在下颌上的泪珠,某一瞬间,他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看到自己躺在里面的场景,不由得蹙紧眉心。 颜木珩需要跟车去火葬场,引路人撒着纸钱先行出发,鞭炮在一旁炸响。 撒出去的黄纸在半空中纷飞旋转,颜木珩坐上副驾,沉沉呼出一口气。 丧乐班子跟在车后面吹吹打打,木喻希被丈夫扶着拉着,追出去好一段距离,直到完全看不见车了,才徒劳地停下。 哀乐声慢慢的也停了下来,四周好像一下变空变静了,木喻希茫然地拽着颜裴振的手,无力地喃喃:“天幸,真的没了……” 颜裴振长叹一声,夫妻俩扶着彼此,失魂落魄地进屋。 两个小时后,车开回来了,出发时柏木棺材里躺着的是人,现在变成了骨灰坛子。 颜木珩将骨灰坛抱出来,放到特地清出来的空地中央的四方桌上,爷爷动作缓慢地打开一把黑伞,撑在坛子上方。 周围摆满了纸扎、花圈和灵幡,道士打斋做法诵经后,丧乐班子的一名女子像亲属一样披麻戴孝,开始代哭。 亲属们围着骨灰坛子跪着,手里抓着一把零钱,边听那代哭的女子哭边将手里的零钱给她。 她边哭边说边抱着女性家属,哭得真情实意,一会儿是家属的口吻,一会儿又是逝者的口吻,抱到木喻希时,又让木喻希触景生情,听着那些“我的儿啊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啊”的话,忍不住又泪如雨下。 傍晚五点半,送葬队伍动身上山。 丧乐班子在前,敲敲打打吹吹,颜木珩和颜沉钰一左一右地扶着棺椁的最前头,他们身后是其他几位和颜天幸同辈的堂姐和表哥表弟,颜木珩看着前面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的落寞背影,面色更沉了些。 村里大部分人都来帮忙抬纸扎和举花圈灵幡了,长长的队伍蔓延了一路。 到了墓地,各色纸扎堆在一处,安静地被火红烈焰吞噬,烧成的灰飘向远方。 而那些花圈和灵幡则会被留在风水旁,陪着逝者安息。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灯笼和手电的亮光在黑暗中顽强地存在,为他们照亮脚下的路。 这一天仍未结束。 晚上道士们要继续诵经,还要带领家属绕着放在老屋门前的那棵昨天做好的“树”走上好几圈,树上挂着烛火和玫粉色的“果子”。 那果子其实是用糯米粉做的,据说是将祝愿都附在这棵树上了,好让逝者安息,来世投一个好胎。 道士让他们边走边摘几个果子吃,留在凡尘间的家属吃了果子,即是也收到了一份祝愿,以后继续好好过日子,别让已故之人挂念,也好让他安心转世。 这一夜,颜木珩和父母都熬到天亮,至此,才算是好好送了颜天幸。 之后,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睡了很长的一觉。 亲友们已陆续离开,他们在此又多留了几日,直到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都休息得好一点了,颜木珩提议次日动身回辞都。 但在回去前一晚,睡不着的木喻希忽然说:“我想去看一下那个孩子。”
第4章 那我愿意的 颜木珩和父亲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情绪有些许不同。 颜裴振先一步同意:“好。” 接收到父亲阻止的眼神,颜木珩抿了抿嘴,转而去拿车钥匙:“我送你们。” 村子距离医院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上都很安静,颜木珩将车开得很平稳。 到了医院之后,木喻希走在前面,目的明确地向之前去过一次的病房走去,她的丈夫和长子隔着一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木喻希走得很慢,经此重创,她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得多,并没有太多力气支撑身体,脸色也很不好。 双人病房内的灯半个小时前就被关掉了,木喻希轻轻拧开门把手,身后走廊白冷的光透进来一些,又被站在门口的颜木珩的高大身影挡去大半。 靠外的这张病床上躺着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脸色依然苍白,秀气的眉毛皱着,这回好像是在害怕。 木喻希垂手站在床的另一边,目光定在那孩子的胸口位置,隔着被子根本看不出什么,可她还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颜裴振站在她身旁,也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人, 谁都没有出声催促,直到木喻希深吸一口气,寻求支撑般握住丈夫宽厚的手掌。 这是要回去的意思。 “好黑……妈妈,我怕……” 木喻希转身的动作猛地停住,她僵硬地将脖子转回来,不可置信地弯下腰去靠近,几乎是立刻给出回应:“别怕,妈妈在这儿呢。” 颜天幸经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潇洒肆意样儿,但其实他很怕黑,从小到大都怕。 颜木珩皱了皱眉,快走两步到床边,看了一眼床头处的病人名片,冷酷无情地低声对母亲说:“妈,他叫迟廷青,不是天幸。” 木喻希在听到那一句无意识的梦话时,就已经被话里的熟悉感给激得鼻子发酸了,她自顾自忽略了颜木珩的话,疲惫感十足的脸上露出一点劫后余生般的笑意。 她抬手温柔地揉了揉迟廷青的头发,仿佛只是出于本能,慢声细语地哄着他。 颜木珩眼睁睁看着那少年的眉宇神奇地舒展开来,心下小小一惊,但面上依然是冷冷的,他冷静理智地赶走那点微末的惊讶,再一次提醒:“别把他当天幸看。” 木喻希却说:“他身体里的心是天幸的。” 这一点颜木珩无法反驳。 这句话也让一直未表态的颜裴振有所动容,他不再犹豫,坚定站在了妻子这边,拍了拍颜木珩的肩,对他摇一下头:“你妈妈只是无法接受天幸的离世。” 离开病房,木喻希斩钉截铁地下定决心:“我要接他回家。” 颜木珩立即表示反对。 然而反对无效。 木喻希的这一决定,不光颜裴振支持,连爷爷奶奶居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同意了,他们都无法从失去至亲的悲痛中走出来,急需心灵慰藉。 迫不及待的,木喻希在第二天又跑去医院了,为此不惜毫不犹豫地打断颜木珩安排好的回辞都的行程,并坚决不要颜木珩送,让丈夫开他的车送自己去。 颜木珩依然反对,虽然无效。 在固执方面,母子俩同出一撤,但他暂时还未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好另辟蹊径。 迟廷青眨巴着眼睛,茫然地和这个一声招呼不打突然出现在自己床边的绷着张冷脸的陌生男人对视,藏在被子下的一只手默默攥住腿侧的裤子,谨慎地开口询问:“你、是来探望病人的吗?是不是走错病房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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