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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说实话会吓到对方,更怕之后几天的相处会陷入无法挽回的尴尬。 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听起来合理又能迅速终结话题的答案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点点头。 可他不善言辞的短板,偏偏碰上了梁韦伦酒后格外旺盛的求知欲。 “在一起过?”梁韦伦继续追问,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她”充满了兴趣。 汤嘉年感到一阵骑虎难下的窘迫。 他需要尽快结束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她去了美国。” 话一出口,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去了美国”这四个字,勾起的是关于母亲的记忆—— 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再无音讯的女人。 这不算完全说谎,他想,自己只是用一种“失去”,替换了另一种难以言明的“不可能”。 然而,梁韦伦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笑着追问:“如果她回来,你会追她吗?” 汤嘉年不想回答了,他突然有些后悔撒了这个慌。 不过好在梁韦伦没有继续纠缠,而是晃了晃酒杯,提议换个地方继续喝。 汤嘉年发现自己对梁韦伦似乎很难说出“不”字。 就像在旺角夜市,人潮汹涌中,梁韦伦忽然伸手抓住了他。 掌心相贴的温热触感传来时,汤嘉年也忘记了挣脱,任由对方拉着自己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 直到喧嚣退去,梁韦伦的手松开,那股温热骤然抽离,空落感便清晰地席卷了他。 这感觉如此鲜明,让他立刻想起了刚才在酒吧里的对话,梁韦伦说何宝荣的任性是因为知道有人等,他则说小张可以开心流浪是因为有家可以回。 已经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牵着手走路了? 十岁父母离异,父亲重组家庭,母亲远走美国再无音讯,奶奶抚养他到十八岁也离开了。 这些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摄影与漂泊成了常态,沉默与疏离则是护甲。 所以当梁韦伦牵住他的手带他穿过嘈杂混乱的人群与街道时,那种久违的、被人牵引陪伴的安心感,竟让他有一瞬恍惚。 正因如此,手松开后,那份空落才显得格外真切。 而这空落,一直延续到了旅程的后半段,梁韦伦用生涩的粤语半开玩笑地说“我好似有啲啲钟意你”时,汤嘉年只当那是公子哥心血来潮的客套,于是客气地反问“是么?”,又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他知道自己本不该抱有期待,但是手掌的余温尚在,男人调笑的粤语表白如此真实地出现在耳畔,他无法控制住内心的欲望—— 万一呢,万一自己就是这个例外呢? 但当他看见梁韦伦同路过的女郎调笑自如的时候,期待又再次破灭了,那份强行按捺的悸动又化成了粉末。 也是在赤柱,梁韦伦闹着要拍游客照,摆出夸张姿势,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那副模样竟让汤嘉年觉得有几分可爱,恍惚间又想起初见时的脸。 他一时愣神忘了按快门,直到被催促才匆忙抓拍。 当晚在电脑前,汤嘉年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最终把它拖进“未命名”的文件夹,和之前那三张放在一起,文件夹关上的瞬间,空落感再度弥漫。 他想起,那天旁晚梁韦伦突发奇想要去迪士尼看烟火。 汤嘉年看出他眼里的逗弄意味,却还是立刻查了路线。 一路奔波换乘,可惜赶到时只看到余晖散尽。 他只能安慰说:“下次和喜欢的人再来吧。” 梁韦伦回了句干脆的:“好”。 机场分别时,梁韦伦笑着说“等你的帅照” 汤嘉年平静地回:“那你大概率是等不到了。” 他没有说再见,是因为知道大概率是不会再见了。 只是这份空落却一路跟随他去了泰国。 即便考下潜水证,从高空一跃而下体验跳伞的失重瞬间,那些极致体验带来的刺激和快乐也如潮水退去,心底那片空旷却依然没有被填满。
第9章 2018,北京 在泰国考完潜水证后,汤嘉年又去跳了伞,用这种方式跨了年。 新年的失重感没能填满心底的空旷,却让他在基地意外遇见了比他大三岁的何屿。 彼时何屿在摄影圈风头正盛。 汤嘉年一直有在ins上关注他,欣赏他的作品。 同何屿一起跳了伞后,何屿翻看了汤嘉年ins上的作品,直言不讳地评价:“你的作品,也很不错,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审美和创作力实属难得。”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个叫‘一半电影’的影像展,挺适合你这种调调,可以去试试。在北京。” 提到北京时,他嘴角撇了一下,毫不掩饰对那座城市的厌恶。 汤嘉年当时未置可否,只说了句“我会考虑,谢谢”,两人互关了ins便道别了。 离开泰国,他回了苏州。 年关将近,他照例去墓园看奶奶。 老城青石板路泛着潮气,他却在奶奶的墓碑前,意外撞见了父亲。 没有寒暄,对话很快转向争吵。 父亲皱着眉,语气是惯常的不认同:“你也该收收心,做点正经事了。整天拿着相机东奔西跑,算怎么回事?” 积蓄多年的情绪瞬间顶了上来,汤嘉年冷硬地回复:“你养过我几天?现在来管我?”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带着一身的烦躁回到清冷的住处,汤嘉年下意识点开了梁韦伦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是几张打包箱的图片,定位北京某公寓。 配文简单:被母上大人强行召回,准备挪窝了,朋友们约起来。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人忙碌又生动的样子,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第二天,他联系了何屿,决定报名那个展览。 顺便,只是顺便,去看一眼那个人。 听他说说话,哪怕只是看看他那无忧无虑的笑容。 一周后,他收到了入选通知。 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他算了算日程,布展加上后续的沟通,至少需要在北京待上十天左右。 他点开了梁嘉伦那条朋友圈,记下了那个公寓地址。 然后,订了机票,提前了一个月抵达北京。 不过幸好那栋公寓可以短租,房东问他租多久,他说了一个月。 他不知道梁韦伦什么时候搬来?会不会已经搬来了?住在哪一层?万一碰见了,第一句话又该说什么? 这些社交场上最寻常的步骤,对汤嘉年而言,却像一道道难解的题。 他习惯了用镜头观察和等待,不擅长主动靠近和交谈。 所以他只能盲目的寻找一个偶遇的机会,他偶尔会刻意在楼道、电梯间停留片刻,却从未遇到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月租期将满,影展的筹备工作也迫在眉睫,他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像退潮般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点自嘲的余味。 然而,就在他几乎已经放弃,准备收拾心情全力投入工作的这个晚上,门铃响了。 很突兀的几声。 汤嘉年有些疑惑,他在北京没有熟人。 他放下手中的资料,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他等了一个月,却又以为不会再出现的人。 梁韦伦。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头发似乎长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嘴角扬着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和他记忆中,乌镇戏剧节上的惊鸿一瞥的模样,重合了。 汤嘉年怔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撞了几下,才缓缓伸手,拧开了门把。 不善言辞的他这一刻连打招呼都不会了。 不过幸好梁韦伦没让他等太久。 “你……”他声音卡了一下,“你怎么会在这?” 汤嘉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无波澜:“来北京参展。” “你呢?”他在明知故问。 梁韦伦好像这才回过神,指了指自己敞开的门,有些窘迫:“搬家。” “你不在苏州了。”汤嘉年继续找话题,尽管答案都是自己早已知道的。 “对,”梁韦伦扯了扯嘴角,“我毕业了。” “恭喜。” “……谢谢。” 很快,梁韦伦又晃了晃手里黑屏的手机,“那个……有充电器吗?苹果的。我手机没电了,我的不知道塞哪个箱子里了,死活找不到。” “有。” 汤嘉年转身走进屋内,明明充电器就在眼前,他却找了半天才发现。 他又走回门口递了过去:“给。” “谢谢。”梁韦伦接过去,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汤嘉年迅速收了回来。 “我先拿进去用,等我充好电,能找到自己的,就还给你。”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到梁韦伦的脸上,又快速移开,“不急。” 他盯着梁韦伦拿着充电器回去,听到了关门声,才把门关上。 接下来汤嘉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缓了许久。 很快他联系房东,又续了一个月的房租。 梁韦伦是第二天下午来还的充电器。 问他要在这里住多久,他说一个月。 其实他的影展从现在开始忙,最多十天也就忙完了。 但他就是想多看看梁韦伦。 如果梁韦伦主动找他聊天,就更好了。 但他等了近一周,才收到梁韦伦的微信,问他办展进度。 他说很顺利。 梁韦伦说等他作品成功参展,要去看。 他回好。 其实汤嘉年很想约梁韦伦拍照,随便找个影展的理由,去哪里都行,就像看看他冲着自己镜头露出笑容的模样,但又怕自己太过主动,会泄露心底的秘密。 毕竟梁韦伦是个直男。 想着等影展结束后再约也不迟,反正他忙完影展,还能继续在这里住个十几天。 这份期待,一直延续到有天晚上。 汤嘉年洗完澡,门又被敲响了。 他隐隐觉得应该是梁韦伦,还没来得及擦干头发,他就去开门了。 果然,真的是他。 梁韦伦同样穿着一身白色家居服,脸上又是熟悉的窘迫,他指了指屋里:“洗衣机坏了。你能修吗?” 汤嘉年想都没想直接答应:“我试试。” 梁韦伦侧身让他进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梁韦伦的公寓。 说实话,和他预料的差不多,他印象里的梁韦伦,就该是这副生活随性惯了,处处透着点天真无害的模样。 梁韦伦在他身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有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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