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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嘉年望向病床上的父亲:“抱歉,最近可能去不了,家人生病了。” “这样啊,没关系。那等您方便时,我们再联系。” “好。” 挂断电话,夕阳正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静了片刻,他想了想点开梁韦伦的对话框,回复道:【没事,意外而已。】 生命里充满了各种意外,意外的惊喜,意外的噩耗,意外的工作邀约,当然,也包括一个意外的吻。 夜晚,他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下,回忆起了往事。 母亲曾是英语培训机构的主管,父亲是大学老师。童年也曾有过明亮温暖的片段,后来却随着母亲频繁出差、两人聚少离多,争吵逐渐填满了日子。 从八岁起,汤嘉年的耳边就很少再有平静的对话,多的是争执与冷战。 最终这段婚姻以母亲的“出轨”收场,至少父亲是这么说的。 可短短一年后,父亲就和叶欣再婚了。 这让他始终无法相信,真的是母亲先背叛了这个家。 而母亲走得那样决绝。 等他懵懂着想要追问真相时,她已经和国内的一切彻底断了联系,包括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些年,这个结始终横在他与父亲之间。 汤嘉年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还能找到母亲,一定要亲口问一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欣将饭盒递过来:“小年,吃点东西吧。” 汤嘉年摇摇头:“谢谢,但我没什么胃口。” 叶欣看着他,语气温和:“你爸其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汤嘉年沉默着。 叶欣继续说:“他现在记性越来越差了。那天找你吃饭,也是希望你早点定下来,找份稳定的工作,交个女朋友……他总说,希望走之前能看到你成家。” “对了,前阵子他还想给你介绍他单位同事的女儿,听说那姑娘是做旅游的,想着和爱摄影的你能聊到一块——” “叶阿姨,”汤嘉年打断她,“等他醒了我再进来,我先出去抽根烟。” 父亲在第三天下午醒来。汤嘉年进病房陪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窗外梧桐叶落了大半,汤元业精神稍好些的时候,把汤嘉年叫到床前,两人第一次在病房里聊起将来。 汤元业声音低缓:“我给你在旅游局找了份稳定的工作。另外,你叶阿姨应该也和你提了,趁我现在还能记得些事……去见见那个姑娘吧。” 汤嘉年几乎要脱口说出自己的性向,可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说:“工作的事我自己能解决。相亲……我还年轻,没打算这么早结婚。” “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啊?”汤元业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汤嘉年站起身:“既然您身体好些了,就先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汤元业顿时有些激动:“你、你站住!这件事必须听我的!” 汤嘉年停在门口,声音很轻:“你们当年离婚,也没听过我的。” 汤元业气得咳嗽起来:“你——咳咳——” 叶欣警告地看了一眼汤嘉年,急忙上前拍抚:“哎哟别动气,身体要紧,孩子还小,慢慢来……” 汤嘉年去医院缴清了费用,也仔细问了父亲的病情,需要长期住院治疗,好在眼下还算稳定,他又往卡里续了一些费用。 回到住处,他越发觉得空气滞重,没待几天,他便去飞了一次滑翔伞。 之后又辗转去了云南怒江。 在川西也停留了一段日子。 等把手头积攒的工作陆续处理完,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这期间,他偶尔打电话给叶阿姨询问父亲的状况,却一次也没有和父亲通过话。 就在他想着该回苏州一趟时,那封来自美国的工作邀约再次抵达。 “汤先生,我们新一季的拍摄即将启动,想问问您最近是否方便过来?” 美国,旧金山,是母亲离开时说过会去的城市。 尽管在梦里反复抵达,他却从未真正踏上那片土地。 或许是父亲的病,突然推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对着电话那端说:“好,我有空。” 飞去旧金山的前一天,他去了一趟医院。父亲病情还算稳定,但记忆却衰退得厉害。 叶欣告诉他:“有一回,他甚至把小海认成了你。” 汤嘉年沉默地听着,最后又去续了一次费用,第二天便登上了飞往旧金山的航班。 这大半年,他一直在控制自己不去想梁韦伦,连他的朋友圈也刻意不再点开。 这份本不该滋生的感情,就让它在久未联系的时光里,渐渐淡去好了。 他原是这样打算的。 可等旧金山所有的工作结束,他与拍摄团队一起喝酒时,醉意朦胧中忽然又想起了梁韦伦。 他想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于是当天夜里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街景照片,“BROADWAY”的路标立在画面里,配文只有四个字——加州梦游。 同步到ins时,汤嘉年心底升起一丝渺茫的期待,或许母亲会看见。 回到酒店躺下,闭眼却还是浮出梁韦伦的脸。 汤嘉年已经很努力不去想这个人了,可思念总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悄然而至。 辗转难眠,他还是点开了那个半年未曾联系的头像。 一条条滑过梁韦伦这大半年的动态: 看见他设计的酒吧落地了,很美。 看见他似乎过得不错,充实而热闹。 看着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竟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汤嘉年原以为这份想念只是暂时的,却没料到它来得汹涌,退得迟缓。 或许是终于闲下来了,心就空了地方让思念生根。 那天过后,他又开始不自觉地去留意梁韦伦的近况,一遍遍想着该如何开口: 问他酒吧需不需要拍照,问他欠自己的那顿饭还算不算数。 问他约好的滑翔伞,还有没有机会一起去。 犹豫之间,却等来了梁韦伦在社交平台上的新动态:一张音乐节现场的图片,定位是苏州。 他居然来了自己所在的城市? 等汤嘉年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音乐节喧腾的人潮里了。 他其实从未参加过音乐节,向来不喜这样密集的喧闹。 置身其中时,他甚至有些后悔。 茫茫人海,灯火恍惚,他要如何去找到一个已经半年没有联系的人? 然而命运就像一场捉弄,总在你不抱希望时,将最想见的人推到眼前。 不过一个转身的间隙,他就看见了梁韦伦。 梁韦伦的身边还贴着一个曲线惹眼的女生,两人挨得很近,在攒动的人影里格外扎眼。 汤嘉年戴着墨镜,目光却穿过镜片,紧紧锁住那张脸。 梁韦伦似乎也看见他了。 隔着鼎沸的音乐与摇晃的光束,两人对视了一瞬,下一秒,又被人潮彻底隔开。 再抬眼时,梁韦伦已拨开人群,独自朝音乐节后方的安静处走去。 汤嘉年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他在一片昏黄的光影里看见梁韦伦,他正靠在废弃的涂药墙边,低头点燃一支烟。 记忆里梁韦伦很少抽烟。 汤嘉年静静看了几秒,也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走了过去。 “借个火。”他声音不高,尽管自己口袋里明明躺着打火机。 梁韦伦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时,眼神里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怔忡。 汤嘉年竟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可爱。 梁韦伦凑过来,一手拢着火苗递向他唇边。 距离骤然拉近,汤嘉年看见他被火光照亮的睫毛,看见刘海柔软地垂在额前,也看见那双眼在昏光里格外亮,像蓄着未说尽的话。 那一瞬,那晚吻的温度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 汤嘉年迅速别开脸,靠向身后的墙面,试图压住胸口翻涌的暗涌。 短暂的沉默后,梁韦伦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我酒吧开业了。” 汤嘉年其实听清了,却故意问:“什么?” 梁韦伦如他所愿,再次靠过来,这次几乎是贴着他耳畔,气息温热地拂过皮肤:“我说,酒吧开业了。你还欠我照片。” 太近了。近到能闻见梁韦伦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汤嘉年呼吸微乱,一时忘了回应。 梁韦伦却又靠近了些,唇几乎擦过他耳廓,低声问:“饿不饿?” 心跳如擂鼓般撞着胸腔。 汤嘉年忽然抬手按熄了烟,在火星明灭的瞬间,一把抓住了梁韦伦的手腕:“走。” 要去哪里其实还没想好,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作出了选择。 想带他去吃饭,想带他去拍照,想带他…… 还没等思绪延伸下去,两人已重新跌进汹涌的人潮。 出口很远,需要挤过整片摇动的光影与热浪。 而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毫无预兆地泼下大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人群瞬间被点燃了热情,汤嘉年还没回过神,就被推挤着与梁韦伦分开。 他皱眉,突然有些讨厌这场雨。 可下一秒,一只手忽然从斜侧伸来,坚定地抓住了他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指与手指相扣。 梁韦伦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映着湿漉漉的灯光,然后拉着他冲进雨幕。 舞台的歌声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周围的喧闹也像隔了一层水膜。 梁韦伦在雨中回过头,大声喊:“一二三,跳!” 他们踩着积水跃起,水花四溅,像两个挣脱了引力的笨蛋。 雨水浸透衣衫,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凉意顺着皮肤往下淌。 可汤嘉年的心却越来越烫。 他望着眼前这个在雨中肆意大笑的梁韦伦,忽然什么都不想再思考了。 那些缠绕心头的烦闷,挥之不去的遗憾,还有长久以来的胆怯。 此刻都随着梁韦伦紧扣的手指,随着他张扬舞动的身影。在雨里旋转、跳跃,遗忘。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心里—— 他突然想要勇敢一次,不计后果,像周围所有在雨里放纵的人一样。 去拥抱眼前这个人,甚至……吻他。 冲动推着他贴近梁韦伦耳边,雨声嘈杂,他几乎是用气息喊出那句:“我想亲你。” 梁韦伦脚下猛地一滑,差点跌进积水里。他站稳后转过脸,眼睛睁得圆圆的,写满不可置信。 吓到他了吗? “啊?!”梁韦伦在雨里大声反问。 汤嘉年那点勇气只够维持一刹那。他立刻改口,用更大的声音盖过上一句:“我说——我想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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