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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汤嘉年妥协了,把在苏州买的那套房子给了汤嘉海,但是表示以后跟他们母子再无关联。 深夜的酒吧里,威士忌一杯接一杯下肚。 汤嘉年想起母亲,如果她在,会怎么做?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长。 醉醺醺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辆电动车突然从拐角冲出。 虽然及时闪避,还是被带倒在地。 骑手是个年轻女孩,吓得脸色发白,坚持要送他去医院检查。 急诊室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检查结果只是些皮外伤,医生简单处理后就让他离开了。 鬼使神差地,他又绕到了ICU病房外。 隔着玻璃,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 叶欣正在里面照料,抬头看见他,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离开。 医院大门口,十二月的冷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 汤嘉年站在寒风中,点燃一支烟。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是上次他在旧金山联系的寻人事务所发来的邮件。 简短几行字,说他母亲有消息了。 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他一颤。 他以为自己会恨母亲,恨她当年的不告而别。 可此刻看着邮件,心里涌起的竟是说不清的酸楚。 去美国的念头,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虹桥机场的候机厅里,汤嘉年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航班延误的广播响起,他划开手机,无意识地刷新着朋友圈。 梁韦伦酒吧开业的消息跳了出来。 照片里,“Hollow”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露天区域那些透明玻璃球映着灯火,人群熙攘。梁韦伦站在中央举杯,笑容灿烂得刺眼。 他看起来很好,如鱼得水。 汤嘉年拇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句“恭喜开业”,又删掉。 想再说句“我要去美国了”,却迟迟按不下发送键。 正当他犹豫时,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心间一颤——梁韦伦。 接起电话,背景音安静得反常,只有细微的风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沉重,带着明显的醉意。 “喂。”汤嘉年的声音下意识放轻了。 “汤嘉年。”梁韦伦的舌头有点打结,背景传来玻璃门开合的声响,“我今天酒吧开业……收到你的花和贺图了。” “嗯,看到了。恭喜开业,生意兴隆。”汤嘉年望着窗外一架正在滑行的飞机,语气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不均匀的呼吸声。突然,梁韦伦问:“我让你满意么?” 汤嘉年握紧手机:“你指哪方面?” “模特。我这个模特,你满意吗?” “嗯,很满意。”这是真话。镜头下的梁韦伦有种原始的生命力,是他从未在别人身上捕捉到的光。 “那你.....是不是欠我一份人情?” 汤嘉年以为他说的是开业拍照:“是。” “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听清楚了。” 不知道为何,汤嘉年握紧了手机,他有些害怕梁韦伦接下来的话。 “我......我没谈过恋爱。” “我......我不喜欢女人。” “我喜欢男人。” “我喜欢——” “梁韦伦。”汤嘉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他马上就要离开了,他不想梁韦伦每次喝多了都要和自己开这种玩笑,给自己希望又给自己失望。 “你喝多了。” “是,我喝多了,但我就要说,汤嘉年,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在香港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汤嘉年愣住了,他没想到梁韦伦还是说了。 可他不提香港,汤嘉年或许真的信了。 但他想起香港那个夜晚,梁韦伦也曾用粤语说过类似的话,转身却和路过的女郎调笑。 醉酒的话,有几分能当真?他能相信吗?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那头传来梁韦伦摇晃酒瓶的声音:“汤嘉年,北京下雪了。” “是么?”汤嘉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 汤嘉年回答不上来。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活在童话世界里的人。所以,你会回应我吗?” 汤嘉年沉默着。 他听见电话里传来《Snowman》的歌声,听见梁韦伦跟着哼唱,听见圣诞的钟声。 这一切太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浪漫剧本,而醉酒的梁韦伦或许只是入戏太深的演员,没准在他选择相信的下一秒,就要和笑着和朋友们说:“你们看?真心话大冒险,我赢了吧。” 汤嘉年太懦弱了,他不敢赌,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筹码,赌不起。 他盯着机场大屏幕上的时钟,跳到了零点。 圣诞节到了。 “梁韦伦,圣诞快乐。”汤嘉年说不出来拒绝,索性不说。 “圣诞快乐,汤嘉年。” 电话那头的音乐似乎停了,伴随着最后那句:“but we can not go back......” 汤嘉年的航班也开始登机了,但梁韦伦还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他依旧在等着那个答案。 “对不起,我不能回应你。”汤嘉年站起身,终于说出口。 “是不能,还是……不喜欢?” 汤嘉年没有回答。 他想起父亲病房里的模样,想起这个秘密可能带来的伤害。 而梁韦伦的“喜欢”,可能轻飘飘得像圣诞夜的雪花,天亮就会融化。 “梁韦伦,我要去美国了。”最终,汤嘉年选择说了实话。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歌声在流淌。 “旧金山。” “嗯。” “去多久?” “不知道。” “好,我懂了。” “再见,梁韦伦。” 汤嘉年说完这句,已经走到检票口,电话那头梁韦伦没有说话。 就在汤嘉年要以为他会不会已经醉倒睡着时,电话被切断了。 汤嘉年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发呆。 “先生,请出示一下机票。”检票员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一直到飞机冲上云霄时,汤嘉年才恍惚回过神来,他想:如果这段表白真的是童话,那自己一定是那个在午夜钟声响起时,必须要离开的配角。 他偏头望向舷窗外。 圣诞夜的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绽开,转瞬即逝。 他想起香港迪士尼那个没有看成的八点烟火。 耳机里循环着Realestk的《Deja Vu》,歌词唱着: “Is it hard for you to breathe And did it matter Tell me what you see Underneath my tears...... ” 算了。汤嘉年闭上眼。 就当这通电话,这个雪夜,这个过分美好的人,都只是一场醉后的美梦吧。
第12章 2020,东京 汤嘉年在旧金山找了两个月。 地图上标记的,出租车司机含糊提起的,他推开每一扇有可能的大门时,都满怀希望。 但有人摇头,有人用西班牙语咒骂,有人在钢琴旁醉醺醺地唱歌。 直到两个月后,汤嘉年在旧金山的一间小酒吧里找到了母亲。 她独自坐在吧台边,指间夹着半支烟,正仰头喝下一口威士忌,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吧台的灯昏黄地照着她,眼角的淤青在光下泛着紫,她却连伸手遮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汤嘉年站在几步外望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些年汤嘉年编织过太多理由:她过得很好,有了新家庭,只是不方便联系。 可现在他知道了,她是根本没打算联系自己,她或许早就已经忘了,忘了生过这样一个儿子。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母亲转过头,朝他抬了抬下巴,烟雾轻轻散开,“我过得挺好的。” 汤嘉年走到她旁边的高脚凳坐下,还没开口,她就抢先道:“我知道你托人找我了,也知道了你爸爸的情况了,如果你过来是为了告诉我,他快不行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她笑了一声,又抽了一口烟,“来让我同你回国?” 汤嘉年没说话,目光落在那片淤青上:“你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察觉到他的视线,索性转过脸来给他看:“这个?没什么,正常。” “是你现在丈夫打的?”汤嘉年在找人的两个月里,多多少少了解了母亲的近况,知道她嫁过一个富商,后来分道扬镳。 她又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任男友,无一例外都没走进婚姻。 一直到遇到现在的丈夫,不仅物质上给不了太多的帮助,甚至喝多了还会动手,他实在想不通母亲为何还有留在这。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她捻熄了烟,又要了一杯酒,“回去吧,我没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汤嘉年却在隔天联系了律师,开始准备申请保护令的材料。 他母亲知道后只冷冷地说:“别多管闲事。我这么多年都没管过你,你也没有义务帮我。” 汤嘉年确实想过转身离开,彻底斩断这团乱麻。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的—— 毕竟成年人的世界里,冷漠和自私才是常态,毕竟他父母都是这样的人。 可他是在奶奶柔软的怀抱里长大的。 那种温热固执的良善,早已沁入骨髓。 他看见了,就无法背过身去。 就当是为记忆里那个总在等电话的小孩,续上一个结局。 童话早就破灭了,生活本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泥泞跋涉。 他盯着母亲,平静地回:“把你这件事了结,我就走。” “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那天后,汤嘉年一边接拍摄赚律师费,一边继续给国内的医院账户打钱。 有时候工作完,他会绕到母亲现在的便利店外看一眼。 看她就站在收银台后面,偶尔点一支烟,眼神空空地望着街道,仿佛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包括她自己。 不知道为何,这一刻,汤嘉年其实挺羡慕她的。 大半年的时间在这种焦头烂额中渡过。 这期间他刻意屏蔽了梁韦伦的所有消息,像戒断某种成瘾物,不敢看,怕一看就会动摇,会忍不住想飞回北京。 直到这个深夜。 刚结束一个漫长的拍摄,他瘫在旧金山公寓的沙发上,无意识地滑动手机屏幕。 一张照片猝不及防地撞入视线—— 只是一个低头的侧影,轮廓模糊在酒吧暖黄的光晕里,但汤嘉年呼吸一滞,瞬间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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