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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他来干什么?”连奕十分不悦地质问江遂。 “他要来,我能拦?什么理由?什么身份?”江遂三连问将话堵回去。 江遂冷笑一声,点他:“我看你是病糊涂了,你这么大敌意,原本宁微没多想,这下也要想一想了。万一突然想明白了,这种白月光的杀伤力,你确定能扛得住?” 连奕不说话了。 看他憋屈成这样,江遂有点不忍心:“你说你,既然这么在意,干嘛救他?” 吴秉心那一刀是冲着宁斯与胸口去的,若不是连奕挡下来,结果只会凶多吉少。江遂当然知道连奕没那么有良心,不会因为宁斯与折回去救他,就会放下心结,冒着危险挡下那一刀。 “宁斯与要是死了,宁微永远过不去这道坎。”连奕呼出一口气,实话实说。而他和宁微,往后余生即便生活在一起,也无法再回到最初。 宁微对宁斯与的感情,很复杂,也牢固。一段牢不可破的感情里面,必然掺杂着爱情、亲情、友情,只是这里面占比不同。或许宁微意识不到,但不管怎么分配,宁斯与对于宁微来说,都是别人无法取代的。 连奕无疑是幸运的。他们看起来是在错的时间相遇,其实只有连奕知道,那时间,是对的。 早不得晚不得,只有在那一刻,他们遇到了,才能为后来的相爱也好、相恨也罢,在天堑中间架起一条绳索。尽管危险重重,但只要顺着绳子走,总能和对方重遇。 他在万分之一的时机中,遇到了宁微,又在险象环生的境遇中,抓牢了宁微。 哪怕差一点点,两人都有无限种可能失之交臂。 这无限种可能中,宁斯与占了首位。 连奕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病房在三楼,视野正对着楼下花园最好的位置。园子里植被葳蕤,透过枝叶缝隙,能隐约看到两道人影站在一起。其中一个是宁微,只露出一点白色衣角,是今早梅姨刚送来的两人衣物。 连奕一声不吭,从衣架上拿过一件外套穿上,然后在江遂惊异的目光中,坐进放在墙角的轮椅里。 江遂觉得连奕在挑战自己的智商,抬脚踢了踢轮椅:“什么时候瘸的?” 连奕理所当然地使唤新任军委会副主席:“推我出去透气。” 头顶上的桂花馥郁醇香,绕过鼻尖,宁微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 “又馋了?”宁斯与笑着打趣。 宁微摘了一小朵放在鼻尖嗅闻,吞吞口水:“想吃哥做的桂花山药,桂花蜜藕,还想喝桂花茉莉。” 西陵岛上没有桂花。小时候,有一次宁斯与出任务回来,带了一包干桂花。擅长开枪的手做吃食也很绝,桂花配上蜂蜜,融进宁微最爱吃的这两种根茎类食物中,让宁微唇齿留香。这些普通人常见的口腹之欲和浅淡快乐,对宁微这种在西陵岛长大的孩子来说,弥足珍贵。 有一次他贪吃,将哥哥做的所有菜都吃光了,晚上撑得睡不着,又不好意思说。被宁斯与发现了,起来给他做桂花茉莉,里面还加了山楂。喝完还是睡不着,宁斯与就牵他绕着宿舍门口那条路溜达到深夜。 宁斯与想起那天,想去过去的很多个日日夜夜,想着想着就笑不出来了。 “阿微。”他静静地看着宁微,眼神中有很多沉甸甸的复杂情绪。 “怎么了哥?”宁微见他忽然沉重下来,心里也莫名跟着发酸。 宁斯与像小时候那样牵住宁微的手,顿了顿,突然说:“你跟连奕……” 连奕没醒的时候,宁斯与来过几次,宁微都是冷寂焦虑的。今天再见,宁微的变化很明显,是一种先前从未有过的松弛和快乐。这变化很微弱,但宁斯与还是立刻捕捉到了。 话没说完,宁微以为宁斯与问连奕的情况,便说:“他没事了,再有一周能出院,他……”宁微停了停,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羞赧,有些小小抱怨,“跟个小孩子一样。” 宁斯与定定看着宁微,这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子,只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已经没必要问了。 没必要吗?宁斯与又想。他转过头去,压住颤抖的呼吸。 “哥,你不用担心。”宁微不知道宁斯与为什么突然情绪低落下去,只以为之前连奕做的那些事让宁斯与还是不能原谅,便有些着急地保证着。 宁斯与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转回头直视着宁微:“在我眼里,你也是小孩子,不要先替别人着想。伤害过你的人,你可以选择原谅,但我不会。” 宁微抿住唇角,眼圈蓦地红了。 哥哥站在金桂树下,翠绿色的枝叶和金黄色的花朵笼罩住这个山一样的男人。他刚毅,坚韧,对宁微的爱从来不讲条件和结果。他给宁微撑住的不止是一片晴空,还是晴空下所有的空气、水和养分。 “阿微,”宁斯与受不了宁微这样的眼神,这给了他一点勇气,他双手扶住宁微的肩,“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吗?” 那时候,他们依偎在西陵岛潮湿的月光下,小的五六岁,大的也只是初长成的少年。两人幻想着摆脱西陵岛和缅独立州辖制的生活,要去哪里落脚。 一弯朗月下,宁微伏在宁斯与膝上。 宁斯与问他:“阿微,你想去哪里?” 小小的宁微贴紧哥哥的膝弯,声音稚嫩却坚定:“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宁斯与轻抚过他柔顺的头发,心中早已有了长远打算:“去第九区怎么样?我们在那里,安个家。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过以后的日子。” 宁微眨眨眼,他不知道第九区是什么地方,他有限的世界里只有宁斯与,宁斯与的未来就是他的未来,所以他变得兴高采烈起来:“哥,那咱们就去第九区。” 宁微顿住,一股莫名的痛楚突然从心低涌出。 他当然记得小时候说过什么,那曾经是他和宁斯与两个人为之奋斗的目标。宁斯与颤抖的嗓音、期待的眼神,让他终于迟来地意识到,他大概无法兑现这个承诺了。 眼泪不听话地滚下来,控制不住一样,宁微用力抓住宁斯与的衣袖,睁大了眼睛看他。 雾蒙蒙的视线中,原本无坚不摧的男人眼底同样湿意明显。宁微在一瞬间发现,原来哥哥也是血肉之躯,那个一直以来替他遮风挡雨的男人竟然也会脆弱不堪。 “去哪里都好,我会给你一个家,只有我和你……”宁斯与的声音压得很低,也无法将颤抖压下去,“再没有让你不开心的人,没人逼你做不开心的事,是真正的家,我们两个人的家。” “跟我回家,好吗?” 他不知道宁微能不能听懂这背后更深一层的表达,但这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花园里只有拂过枝叶的簌簌风声,现在连风声都停了。时间突然静止,宁微已经无法思考。 “哥……”他的声音瞬息之间哑透了。只能紧紧拽着宁斯与胸前的衣襟,张了张嘴,眼泪哗哗往下淌,半晌之后发出又一个单音节: “哥。” 他哭得全身发抖,几分钟前还在笑着的人,还在欢欣雀跃跑下来找哥哥的人,像被一个巨大的打击生生截住去路。 那么心思剔透的人,此刻竟然毫无办法。 宁斯与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听他哭得胸腔抽搐,发出急剧的倒气声。宁斯与用力揉他的后背,又给他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净。 “你知道的,哥哥从来不逼你做什么,从来都是你自己做决定,做选择。”宁斯与这次没有惯着人,咬牙继续说,“但我也没有伟大无私到放你去别人身边。” “我已经错过你三年,以后都不想再错过了。” “阿微,做选择很痛苦,但我还是希望……你认真想一想,阿微,我……我只有你了。” 宁微头一次觉得不如死在西陵岛算了。 巨大的悲恸决堤,将宁微淹得彻底。他的心被连同身体在某一刻被撕得粉碎。他说不出话来,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喉咙里,除了哭泣这种最原始表达痛苦的方法,毫无出路。 这一刻,竟比三岁时躺在垃圾桶旁濒临死亡还要令人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微感受到宁斯与抱住他的力道渐渐松下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宁斯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心痛,更像是妥协,“也不要选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宁斯与终于将宁微的眼泪擦干净,他的衬衣和袖口已经湿了一大片。宁微站不住,宁斯与便将人抱到旁边的长椅上。宁斯与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宁微哭肿的脸和呆滞的眼,没法再逼他了。 宁斯与抬手轻轻拂过哭成一团的睫毛,宁微能感受到指腹上粗糙的枪茧,带着熟悉的热意和海棠花味道。 “我没事。”宁斯与最后冲宁微笑了笑。 他说完,转头看一眼不远处一直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对方也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并不比宁微少。 他没再说什么,慢慢站起来,拢一拢外套,转身往外走。 “哥——”身后的宁微叫了他一声。 宁斯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宁微一眼。 那一眼很长,又很短,二十载光阴从两人之间倏忽流过。 他们为彼此流过泪,受过伤,拼过命,相互支撑着走完前半生。可原来,生死比相伴容易得多。
第73章 家人 宁微的精神状态跌到前所未有的低点。他变得沉默、恍惚,好像突然跌进一片深谷,爬不上来,累极了,不想努力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觉得死在谷底更简单。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连奕出院。 那段时间连奕推掉了所有工作,默默陪着宁微。他什么都不让宁微做,也不逼他说话,几乎寸步不离。宁微晚上睡不好,白天却异常困顿,初秋的阳光懒洋洋的,每个午后连奕都会抱他去院子里午睡。 连奕也变得异常沉默,握着毯子下宁微的手,跟宁微一起发呆,两人常常大半天都不说一句话。等连奕恢复得差不多时,宁微又病倒了。 他这场病来势汹汹,受了凉,又食欲不佳,信息素紊乱迟迟没恢复。连奕面上不显,心里着急,找了专家来看,又请了中医,十几副中药和膏方吃下去,依然不见好。 混沌中,宁微又想起宁斯与离开的背影,萧索孤单,像一道怎么也抹不掉的影子,时刻浮现在眼前。他不敢想,也不敢面对,自从那天宁斯与离开后,他们没再见过面。 但宁斯与仿佛知道他的痛苦,很快便给他打了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嘱咐他好好吃饭,天冷了,早晚要多穿一点。和往常一样,还是那个关心着他吃喝拉撒的哥哥。 这通电话让宁微心里并未好受多少。反而像一根刺,扎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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