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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点点头,眼神里有理解。 “那就让它疼吧。”她说,“有时候,艺术不是用来治愈伤口的,而是用来保存疼痛的——保存那种疼痛的质感,疼痛的形状,疼痛的重量。因为那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林昼愣住了。他从未这样想过。 “谢谢。”他说。 “不客气。”安娜微笑,“期待合作。三月见。” 林昼走出画廊。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柏林冬季的空气清冽,带着雪和城市的气味。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咖啡馆时,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点了一杯黑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冬衣,脸上是城市人特有的、专注而疏离的表情。 林昼拿出速写本。他翻到最新一页——又是那个背影。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开始修改。 不再是孤单的背影。他在那个背影旁边,画了一扇打开的门。门外有光,有模糊的风景,看不清楚是什么,但能感觉到空间的延伸。 然后他在画面底部写了一行小字,德语:“Die Tür ist offen.”(门开着。) 写完,他合上速写本。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完了。 走出咖啡馆时,天色又开始暗下来。路灯陆续亮起,城市进入夜晚。 林昼朝着地铁站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 他知道,接下来几个月会很忙。要和安娜详细讨论布展方案,要完善作品细节,要处理各种琐碎的事务。 他也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必须一遍遍面对那些记忆,那些情绪,那些他以为已经整理好但其实还没有的东西。 但安娜说得对:那就让它疼吧。 保存疼痛,也是保存真实。 而真实,无论多么疼痛,都比逃避更有力量。 林昼走进地铁站。温暖的空气,人群的喧哗,列车进站的轰鸣。 他拿出手机,点开邮箱。给安娜发了封简短的邮件:“期待合作。我们下周开始工作。” 然后他收起手机,随着人流走上列车。 车厢里很拥挤,但林昼找到一个角落站着。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线。 像时间。像记忆。像那些无法倒流但永远存在的东西。 列车加速,驶向城市的另一个方向。 而林昼知道,无论驶向哪里,他都必须带着那些记忆前行。 因为那已经是他的一部分。 无法剥离,无法遗忘。 只能携带,并继续行走。
第105章 :无国界医生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陆夜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醒来。身下的行军床很硬,睡了一夜后腰背酸痛。帐篷里很冷,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坐起身,披上外套,点亮头灯。 微弱的光线下,能看见帐篷内简单的陈设:一张行军床,一个折叠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听诊器、血压计、几本医疗手册,还有那枚他从国内带来的、旧的手术剪书签——此刻被当作镇纸,压着一叠病历。 帐篷外传来声音:鸡鸣,狗吠,远处村庄的祷告声,还有……咳嗽声。很多咳嗽声。 陆夜快速穿好衣服——不是白大褂,是简单的深蓝色抓绒衣和工装裤。他掀开帐篷门帘,冷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简陋的营地。几个白色的医疗帐篷排成一排,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大多是妇女和孩子,裹着颜色鲜艳但破旧的披肩,在清晨的寒意中瑟缩着。他们的脸上有高原阳光留下的深色印记,眼神里混合着疲惫、期待和某种听天由命的平静。 这里是东非某国的高原地区,一个连名字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村庄。无国界医生组织在这里设立临时医疗点已经三个月,陆夜是两周前加入的——在心外科手术的间隙期,他申请了这次短期医疗援助。 “陆医生,早。”本地护士艾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艾莎二十多岁,英语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但笑容很温暖。 “早,艾莎。”陆夜接过茶,是当地的一种草药茶,味道很冲,但能驱寒,“今天有多少人?” “登记了四十七个。但可能还会更多,听说隔壁村子也有人要来。”艾莎说,“主要是呼吸道感染、腹泻、营养不良。还有……”她压低声音,“三个疑似肺结核的。” 陆夜点点头。这就是这里医疗的日常——没有高精尖的心脏手术,只有最基础的常见病,但因为缺乏药物和持续护理,小病常常拖成大病,大病常常意味着死亡。 “开始吧。”他说。 上午十点,陆夜已经看了二十三个病人。 临时诊所用帐篷布隔成几个小间,陆夜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是一张破旧但擦得很干净的桌子。病人坐在对面,通常是一家人都进来——母亲抱着孩子,父亲站在后面,年长的孩子牵着弟妹。 “咳嗽多久了?”陆夜问,通过艾莎翻译。 艾莎把问题翻译成当地语言。抱着孩子的妇女说了几句,声音很轻。 “她说咳嗽两周了,孩子晚上咳得睡不着。”艾莎翻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也在咳。” 陆夜点点头。他拿出听诊器——不是他在国内用的那种电子的,是最基础的双管听诊器,但在这里已经是很珍贵的设备。他让听诊器末端在手里捂热,然后轻轻贴在孩子的胸前。 肺部有湿啰音。很明显。 “肺炎。”陆夜说,在病历上记录。然后他打开药箱——里面的药品有限,是按最基础需求配给的。他拿出几板阿莫西林,仔细计算剂量。 “每天两次,每次一片。一定要吃完,即使感觉好了也要吃完。”他一边说,艾莎一边翻译,“多喝水,保持温暖。如果三天后还在咳,或者发烧,一定要再来。” 妇女接过药,连连点头,双手合十表示感谢。陆夜注意到她的手——关节粗大,皮肤皲裂,是长期劳作的手。 下一个病人是个老人,主诉胸痛。陆夜询问了疼痛的性质、位置、持续时间,然后测量血压——170/110。很高。 “平时吃什么药吗?”陆夜问。 老人摇头。这里大多数人,一辈子里没吃过一片降压药。 陆夜在药箱里翻找。降压药存量不多了,他必须省着用。最后他拿出半盒硝苯地平——是之前另一位医生留下的。 “每天半片,早上吃。”陆夜说,把药分成小份,“一定要每天吃,不能停。少吃盐,不要太累。” 老人接过药,眼神里是茫然的感激。他可能不完全理解“高血压”是什么,但他信任这个远道而来的医生。 陆夜看着老人蹒跚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半盒药,最多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呢?如果血压控制不好,可能会中风,可能会心衰。而在这里,中风或心衰几乎等于死亡。 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给一片药,给一句嘱咐,然后祈祷。 这就是无国界医生工作的残酷之处:你明明知道什么是最佳治疗方案,但你只能提供力所能及的、最基础的帮助。就像用一杯水去救一场森林大火。 “陆医生?”艾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下一个病人,是个孩子,发烧,呼吸很急。” 陆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让他进来。” 下午两点,陆夜刚吃完简单的午餐——硬面包,罐头豆子,一瓶水。他坐在帐篷外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的山峦。高原的天空很蓝,云很低,阳光强烈,但风吹来很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陆医生!陆医生!”艾莎跑过来,气喘吁吁,“有个孩子,从树上摔下来,胳膊……胳膊变形了!” 陆夜立刻起身:“人在哪?” “在村口,他父亲背过来的。” 陆夜抓起急救包,跟着艾莎跑向村口。路上围了一群人,中间是个八九岁的男孩,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明显是骨折。 男孩的父亲——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急得满头大汗,用当地语快速说着什么。 “他说孩子在树上摘果子,摔下来了。”艾莎翻译。 陆夜蹲下身,检查男孩的情况。意识清醒,瞳孔反应正常,没有头部外伤。呼吸平稳,脉搏稍快,但有力。主要问题在左臂——前臂骨折,可能还有关节脱位。 “需要复位和固定。”陆夜说,“但这里没有X光,不知道具体骨折情况。” “那怎么办?”艾莎问。 陆夜思考了几秒。在正规医院,这种骨折需要拍片、麻醉、手术复位、打石膏。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能凭手感了。”陆夜说,“你问他父亲,同不同意我处理。告诉他,有风险,但如果不处理,手臂可能会长歪,以后就不能用了。” 艾莎翻译。父亲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连连点头。 陆夜让艾莎找来几块相对平整的木板,撕开一件旧T恤当绷带。然后他让几个村民帮忙按住孩子的身体。 “告诉他,会有点疼,但很快。”陆夜对艾莎说。 艾莎在孩子耳边轻声说着。孩子咬紧嘴唇,点点头。 陆夜深吸一口气。他洗手,擦干,然后握住孩子的手臂。皮肤很烫,孩子在发抖。他能摸到骨折断端的位置——桡骨中段,横断骨折,断端有移位。 需要牵引,复位,固定。 他想起在医科大学学的手法复位,想起在急诊科轮转时处理过的无数骨折。那些知识、那些肌肉记忆,此刻全部涌上来。 “一、二、三——” 他用力,但控制着力道。牵引,旋转,对合。他听见轻微的“咔”声——是断端复位的声响。 孩子惨叫一声,眼泪涌出来,但没有挣扎。 陆夜迅速用木板固定,用布条绑紧。动作很快,但很稳。固定完成后,他检查了孩子的手指——血运良好,感觉正常。说明没有伤到血管神经。 “好了。”陆夜说,松了一口气,“固定好了。但需要至少六周不能拆,每周要检查一次。” 艾莎翻译。父亲跪下来,抓住陆夜的手,说了很多话。 “他说谢谢你,你是神派来的人。”艾莎翻译,眼睛也有点红。 陆夜摇摇头:“告诉他,六周后如果长得不好,可能还需要调整。还有,要给孩子补营养,骨头才能长好。” 父亲点头,又说了很多感谢的话,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往家走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陆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阳光很烈,照在他脸上,有汗,但更多的是疲惫后的平静。 “陆医生,”艾莎轻声说,“你刚才……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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