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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夜摇摇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但心里,他知道这不只是“该做的事”。在刚才那一瞬间,当他凭一双手去判断、去复位、去固定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医学的快乐——不依赖昂贵设备,不依赖复杂技术,只依赖知识、经验和一双愿意去触摸、去治愈的手。 这和他平时做的心脏手术完全不同。心脏手术是精密的、高科技的、在无菌环境下的艺术。而刚才的骨折复位,是原始的、直接的、在尘土飞扬的村口进行的本能。 但两者都是治愈。都是在痛苦中创造秩序,在损伤中重建完整。 陆夜走回医疗帐篷。下午的病人还等着他。 黄昏时分,最后一个病人离开。 陆夜坐在帐篷里,整理今天的病历。夕阳从帐篷门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带。 艾莎端来两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陆医生,”她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组织的协调员,同行的医生,甚至病人都用好奇的眼神问过。陆夜通常回答:“想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或者:“想体验不同的医疗环境。” 但今天,面对艾莎真诚的眼睛,他想了想,给了更真实的答案。 “我在逃避一些东西。”陆夜说,声音很平静,“也在寻找一些东西。” 艾莎点点头,没有追问逃避什么、寻找什么,只是说:“这里能让人忘记很多事,也能让人想起很多事。” “比如?” “比如什么是真正重要的。”艾莎说,“在我来这里之前,我在首都的医院工作,每天想着升职、加薪、买更好的房子。但在这里,看到这些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电梯,没吃过冰淇淋,但他们有家人,有信仰,有面对苦难的勇气。这让我觉得,我以前在乎的那些事,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陆夜沉默着,喝着茶。茶很苦,但回味甘甜。 “陆医生,”艾莎又问,“你有家人吗?在中国。” “有母亲。”陆夜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没说“爱人”,没说“前男友”,只说了“很重要的人”。因为这个词最准确,最包容所有的可能性。 “他一定很担心你。”艾莎说。 “也许吧。”陆夜说,“但我们分开了。” 艾莎没有说“抱歉”,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点头,像理解了一切。 “有时候,”艾莎慢慢说,“分开不是为了结束,而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就像雨季和旱季,交替轮回,但大地一直都在。” 这话说得很诗意,但陆夜听懂了。他想起林昼,想起分手时两人都红着眼眶但保持平静的样子,想起那句“我们都先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当时不懂,但现在,在这个高原的黄昏,他好像开始懂了。 成为更好的自己,不只是事业上的成功,更是内心的澄清——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知道为什么选择,为什么放弃;知道如何在给予中获取,在失去中找到。 “艾莎,”陆夜问,“你在这里快乐吗?” 艾莎笑了,笑容在夕阳下很温暖:“快乐。不是因为这里条件好——事实上很艰苦。而是因为在这里,我每天醒来都知道今天要做什么: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种‘知道’,让我心里很踏实。” 陆夜点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在这里,生活被简化到最基本的需求:看病,治病,吃饭,睡觉。没有复杂的社交,没有职业竞争,没有情感纠葛。只有最直接的医患关系,最朴素的人际互动。 这种简单,让他的心也变简单了。像被高原的风吹过,拂去了灰尘,露出了本来的质地。 “陆医生,”艾莎站起身,“该吃饭了。今晚有炖菜,我多放了点土豆。” “好。”陆夜也站起来。 他们走出帐篷。夕阳已经完全沉到山后面去了,天空是深紫色,星星开始出现——高原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像撒了一把钻石在黑丝绒上。 远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炊烟袅袅升起。有狗叫声,有孩子的笑声,有母亲呼唤吃饭的声音。 这是最平凡的人间烟火,也是最珍贵的生活图景。 陆夜抬头看着星空。他想起林昼,想起林昼画过的星空——在那些插画里,星空总是很浪漫,很梦幻。而真实的星空,是这样浩瀚,这样冷静,这样……永恒。 他想给林昼发一张星空的照片。不是为了求复合,不是为了诉思念,只是纯粹的分享——像朋友分享美好的事物那样。 于是他拿出手机——在这里信号时有时无,但此刻正好有一格。他拍了一张星空,没有文字,直接发给了那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期待回复,只是做了想做的事。 然后他和艾莎走向食堂帐篷。空气里有炖菜的香气,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有夜晚的凉意。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但陆夜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看看风景,然后再决定往哪里走。 而他知道,无论往哪里走,他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陆夜了。 高原的风改变了他。 星空见证了他。 那些被他治愈的、和没能治愈的病人,塑造了他。 而这一切,都会被他带回去。带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带回到可能的重逢里。 带回到那个,他爱过、可能还爱着的人面前。
第106章 流感 柏林的十二月,冷得刺骨。 不是北京那种干燥的、带着风刃的冷,而是一种潮湿的、渗透性的冷。寒气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钻进骨头里,钻进肺里。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大理石,低低地压在头顶。偶尔下雪,不是北京那种纷纷扬扬的雪,而是细碎的、混着雨水的雪霰,打在脸上生疼。 林昼已经感冒一周了。 起初只是喉咙痛,他没在意。忙着准备学期末的大作业——一组关于“城市记忆与个人痕迹”的混合媒介作品,他每天在工作室待到凌晨。然后开始咳嗽,发烧,浑身酸痛。他去药店买了非处方的感冒药,吃了,感觉好一点,就继续工作。 直到前天晚上,他从工作室走回公寓时,在雪地里滑了一跤。 不严重,只是手掌擦破了皮,膝盖磕青了一块。但那天风很大,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 第二天早晨,他就起不来了。 高烧。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浑身滚烫,但同时又冷得发抖。头疼得像要裂开,每一个关节都在痛。咳嗽时胸腔深处传来钝痛,像有东西在撕扯。 他给教授发了邮件请假,说自己病了。教授很快回复:“好好休息,作业可以延期。” 然后他就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躺在床上,时睡时醒。睡的时候做混乱的梦:梦见小时候母亲给他喂药,药很苦,他吐出来;梦见大学时赶稿,截稿日就在明天,但画布上一片空白;梦见那个雨夜,咖啡馆里,陆夜站起来朝他走来,但怎么也走不到他面前。 醒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公寓的天花板很高,有复杂的石膏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古老的符号。窗外天色阴沉,分不清是早晨还是下午。 他勉强爬起来,倒了杯水。水是冷的,喝下去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找退烧药,发现昨天已经吃完了最后一颗。 该再去买药。但他连走到门口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在床头充电。屏幕亮着,有未读消息:同学问他今天怎么没来上课,画廊联系人问他展览进度,母亲问他柏林冷不冷。 他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我病了,很严重”?不想让母亲担心。说“我在赶进度”?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身体很热,但心里很冷。一种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冷。就像一年前,在那个雨夜,他和陆夜分开后,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时的感觉。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一年过去了。他来了柏林,学了新的东西,认识了新的人,甚至开了自己的展览。他以为自己好了,走出来了,变成了一个更强大、更独立的人。 但一场流感,就把他打回原形。 原来那些坚强都是假的。都是沙堡,潮水一来,就塌了。 林昼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软,但闷得他喘不过气。他咳嗽起来,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到眼泪都咳出来。 不是因为咳嗽。是因为别的。 因为孤独。因为无助。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生着病,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公寓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 他想打电话给谁。 不是母亲——不想让她担心。不是同学——没有那么熟。不是画廊联系人——那是工作关系。 那还有谁? 脑海里自动跳出一个号码。十一个数字,像刻在 DNA 里一样清晰。即使一年没打过,即使已经删除了联系人,但那串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因为那是陆夜的号码。 分手时,陆夜说:“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打给我。” 林昼当时没回答。他删除了联系人,但没删通话记录。那串数字还在手机里,在最近通话列表的深处,很久很久以前。 他从来没有打过。 即使在最难过的时候,在最想他的时候,在最需要有人说话的时候,他都没有打过。 因为自尊。因为骄傲。因为觉得打了就是输了,就是承认自己离不开他。 但现在,在高烧的眩晕中,在极度的虚弱中,那些自尊和骄傲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只是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曾经让他安心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句“喂”。 哪怕只是一句“你还好吗”。 哪怕只是一句“多喝热水”。 林昼伸出手,摸索着拿到手机。屏幕很亮,刺得他眼睛疼。他解锁,点开通话记录,往下滑,滑了很久很久,滑到一年前。 那里有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有数字。但他知道是谁。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 打吗? 不打吗? 高烧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理性消失了,只剩下本能。本能说:打吧,你太难受了,你需要帮助。 他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心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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