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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里看不到星星。”陆夜说,“也看不到天气变化。有时候做完手术出来,才发现外面下雨了,或者天亮了。” “那你喜欢现在这样吗?”林昼问,“坐在阳台上,看夜色,喝茶。” 陆夜沉默了几秒。 “喜欢。”他说,“很平静。不像医院,永远有各种声音:监护仪的报警,患者的呻吟,家属的哭声,医生的脚步声。” “但你还是选择待在医院。” “因为那里需要我。”陆夜说,“就像你选择画画,因为那里需要你。” 林昼侧过头看他。陆夜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侧脸在阳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其实很像。”林昼说,“都在做别人不理解但自己必须做的事。” “嗯。”陆夜也转过头看他,“所以我们能理解彼此。” 他们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阳台的光线很暗,但林昼能看清陆夜的眼睛——深褐色,像秋日的湖水,平静但深邃。 陆夜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林昼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指尖轻轻拂过皮肤,像确认温度,又像打个招呼。 林昼没有动。他感觉手背上的触感很轻,但很清晰。 然后陆夜收回了手,继续喝茶。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昼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在那个轻触里,在刚才餐桌上的坦白里,在“顺其自然”的约定里。 他们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茶凉了,夜风更凉了。 “我该回去了。”陆夜放下杯子,“明天还有手术。” “嗯。” 两人走回室内。陆夜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明天,”陆夜说,“我下班可能比较晚。你不用等我吃饭,自己先吃。” “好。”林昼说,“那你记得吃。” “嗯。” 陆夜打开门,又停下。他转过身,看着林昼。 “晚安。”他说。 “晚安。”林昼回应。 陆夜走了。门轻轻关上。 林昼站在门口,听着电梯的声音。然后他走回阳台,收拾茶杯。 夜空中的星星又多露出几颗,在城市的灯光中顽强地闪着。 他想起陆夜的话:“我们可以慢慢来。顺其自然。” 也想起自己的回答:“可以。” 成年人的爱情,大概就是这样吧。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浪漫誓言,只是在某个夜晚,在阳台上,在坦诚的对话后,达成一个“顺其自然”的约定。 而这个约定,比任何誓言都更真实,更有分量。 因为它建立在对自己、对对方、对现实的清醒认知之上。 林昼洗好茶杯,关掉阳台的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走回卧室,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前,他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那个人,会在他的生活里,继续存在。
第16章 陪伴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林昼保存了画稿的最后一个图层。 美食绘本的草图完成了三张:一碗深夜拉面,两双并排的筷子;清晨的煎蛋吐司,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餐盘上;还有一张是两个人一起包饺子的手部特写——一双手修长干净,动作利落,另一双手指节纤细,沾着一点面粉。 画到第三张时,林昼不自觉地参考了陆夜的手。那双手他见过很多次了:翻书时,握手术剪时,拿筷子时,还有昨晚轻轻碰过他手背时。 他关掉绘图软件,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窗外夜色深浓,远处写字楼只剩下零星几盏加班的灯光。 林昼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冷藏室里除了食材,还有昨晚剩下的半条鲈鱼和一点汤。他拿出汤,倒进小锅里加热。 等待汤热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和陆夜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傍晚那句“记得吃”。之后就没有新消息了——陆夜今天值夜班,这个时间应该在医院忙碌。 林昼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十五分。值夜班的话,通常要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稍微空闲一点,如果遇到急诊手术,可能整夜都没法合眼。 汤热好了,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林昼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已经不那么鲜了,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还是带来舒适的暖意。 他想起昨晚陆夜值完八小时手术后的样子:苍白的脸,冰凉的手,靠在沙发上闭眼时那种彻底卸下防备的疲惫。 也想起今早陆夜说的:“值夜班的时候,如果能喝到一口热汤,会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 林昼放下勺子,看着碗里漂浮的紫菜和蛋花。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他现在去医院,应该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起初很微弱,但迅速变得清晰具体。从这里到医院,步行二十分钟,打车十分钟。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分,他可以在十一点四十前到达。陆夜如果忙,他就把汤放下就走。如果不忙,也许能见一面,说几句话。 林昼没有过多犹豫。他起身找出保温桶——是很久以前买来打算带饭用的,但一直闲置。他把剩下的汤全部倒进去,拧紧盖子。又装了一小盒米饭,一盒切好的水果。 换衣服时,他想了想,又往背包里塞了条薄毯子。医院值班室的空调通常开得很足,后半夜会冷。 十一点二十五分,他拎着保温袋走出家门。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深蓝色连帽卫衣,灰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眼神里有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这个时间出门,去见一个值夜班的人,带一桶汤。 这件事如果放在一个月前,他会觉得不可思议。但现在,他觉得理所当然。 十一点四十分,林昼站在市第一医院住院部门口。 夜晚的医院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医院喧闹、拥挤、充满各种声音:挂号处的询问,候诊区的交谈,护士站的呼叫,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而夜晚的医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但呼吸沉重。 大厅里灯光调暗了,只有导诊台亮着一盏小灯。保安坐在那里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探视时间过了。”保安说。 “我找心外科的陆夜医生。”林昼说,“他今晚值班。我给他送点东西。” 保安打量了他一下:“你是他……” “朋友。”林昼说,“他说值夜班会饿,我送点吃的。” 保安犹豫了几秒,指了指旁边的登记本:“登记一下。心外科在十二楼,电梯在那边。” 林昼登记了姓名、身份证号、探视事由。保安看了一眼,挥挥手让他进去。 电梯上行时,林昼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深夜的电梯格外安静,能听见钢丝绳摩擦的细微声响。他在想,如果陆夜正在忙,他该怎么办。把东西放在护士站?还是等一会儿? “叮”一声,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医院特有的气味。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大多数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微弱的夜灯灯光。 护士站在走廊中央,亮着大灯。一个年轻护士正在电脑前记录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请问找谁?”护士问。 “我找陆夜医生。”林昼说,“他在值班吗?” 护士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有一丝好奇:“陆医生在值班室,刚才有个患者情况不稳定,他去处理了。你是……” “朋友。”林昼提起保温袋,“给他送点夜宵。” 护士的表情柔和了一些:“那你先在值班室等吧。陆医生应该快回来了。值班室在走廊尽头,右手边。” “谢谢。” 林昼沿着走廊往前走。深夜的医院走廊有一种奇异的静谧,但这种静谧并不安宁——它紧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可能被某个病房的呼叫铃或监护仪的报警声打断。 路过一间病房时,他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位老人,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护仪的屏幕闪着绿色的光。老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林昼迅速移开视线。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窄窄的折叠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堆着病历夹、医学书籍、一个保温杯。墙角有个小冰箱,嗡嗡地响着。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昼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墙上的钟显示:十一点五十二分。 他等了十分钟。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都不是走向值班室的。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十二点零五分,门被推开了。 陆夜走进来。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刷手服,口罩拉到下巴,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看到林昼,他明显愣住了。 “你……”陆夜眨了眨眼,像是确认自己没看错,“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林昼站起来,指了指保温袋,“汤,米饭,还有水果。” 陆夜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摘下口罩,走到桌边,拿起保温桶。拧开盖子的瞬间,热气混着香气涌出来。 “紫菜蛋花汤。”陆夜说,声音里有种林昼没听过的柔软,“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猜的。”林昼说,“你说过值夜班想喝热汤。” 陆夜没说话。他拿起保温桶附带的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喝。”他说,“比我妈做的还好喝。” 林昼笑了:“那你多喝点。” 陆夜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开始认真喝汤。他喝得很专注,一口汤,一口米饭,偶尔夹一块水果。林昼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值班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陆夜脸上,让他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但他的表情很放松,是那种疲惫但满足的放松。 “你怎么进来的?”陆夜问,又喝了一口汤。 “登记了。”林昼说,“保安问我是你什么人,我说是朋友。” 陆夜抬起头看他。在冷白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 “其实,”陆夜慢慢说,“你可以说你是家属。值夜班医生家属送东西,保安一般不会拦。” 林昼的心轻轻一跳。家属。这个词从陆夜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但又理所当然的语气。 “下次知道了。”林昼说。 陆夜点点头,继续喝汤。他把一整桶汤都喝完了,米饭也吃了一大半。吃完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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