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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吗?”林昼问。 “还好。”陆夜说,“刚才一个术后患者血压不稳,处理了一下,现在稳定了。后半夜如果没事,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 “那你要休息吗?” “等会儿。”陆夜看向林昼,“你怎么来的?这么晚,一个人走路不安全。” “打车来的。”林昼说,“等会儿也打车回去。” 陆夜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二十。 “你明天有工作吗?”他问。 “下午有个视频会议,上午可以补觉。” “那……”陆夜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后半夜如果没事,我们可以说说话。如果有事,你就自己回去休息。” 这个邀请很突然,但林昼几乎没有犹豫:“好。” 十二点半,陆夜去病房巡视了一圈。林昼在值班室等他,收拾了保温桶和饭盒。 陆夜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罐咖啡——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 “喝吗?”他递了一罐给林昼,“虽然你该睡觉,但既然来了,就陪我清醒一会儿。” 林昼接过咖啡。是冰的,罐身冒着冷气。 “去个地方。”陆夜说,“带你看看夜晚的医院。” 林昼跟着他走出值班室,穿过安静的走廊,走到尽头的安全通道。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他们往上走了一层,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 夜风扑面而来。 是医院的天台。 天台很开阔,水泥地面,周围有一圈矮矮的护栏。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光,纵横交错的道路,远处商业区的霓虹招牌。夜空是深紫色的,云层很薄,月亮半隐在云后,洒下朦胧的清辉。 “我值夜班时,偶尔会来这里。”陆夜走到护栏边,背靠着,“呼吸点新鲜空气,看看外面。手术室和病房里太闷了。” 林昼走到他身边。夜风吹起他的头发,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吹散了医院里那种沉闷的消毒水味。 “从这里看下去,”陆夜指着下面,“急诊科永远亮着灯。那边是住院部,每个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患者,一个家庭的故事。” 林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急诊科的门口灯火通明,偶尔有救护车闪着红蓝灯驶入。住院部的窗户大多数暗着,但零星有几扇亮着灯——是那些无法入睡的患者,或者守夜的家属。 “有时候,”陆夜慢慢说,“站在这里,会觉得医院像一个独立的星球。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生老病死。外面世界的人睡觉时,这里的人在醒着抗争。外面世界的人醒来时,这里可能有人刚刚永远睡去。”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林昼侧过头看他。陆夜的脸在月光和远处灯光的混合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深邃。他的眼睛看着远方的夜色,眼神里有种林昼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疲惫,不是沉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长时间凝视生死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你会觉得压抑吗?”林昼问,“整天待在这个‘星球’里。” “有时候会。”陆夜说,“尤其是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看到患者去世,第一次手术失败,第一次被家属质问……那时候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 “那现在呢?” “现在……”陆夜停顿了一下,“现在明白了,这就是我的路。压抑也好,沉重也好,都是这条路的一部分。就像你画画,也会有灵感枯竭、被甲方否定的时候,但你不会因此就不画了。” 林昼点点头。他确实明白。每个选择背后,都有必须承受的重量。 “但我现在多了个去处。”陆夜转过头,看着林昼,“你的公寓,那顿晚饭,阳台上的茶。那是另一个‘星球’,温暖,安静,有生活的气息。” 他的眼神很认真,在月光下像两潭深水。 “所以谢谢你。”陆夜说,“谢谢你让我记得,外面还有那样的世界。” 林昼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也谢谢你。”他说,“让我看到这样的世界。” 他们相视而笑。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陆夜打开咖啡,喝了一口。林昼也打开自己的,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咖啡因特有的苦涩和清醒。 “跟我说说,”林昼靠在护栏上,“你值夜班时,都在想什么?” 陆夜想了想。 “想很多。”他说,“想白天手术的细节有没有疏漏,想明天要处理的患者,想还没写的病历,想没看完的论文。有时候也会想些无关的——比如我妈又催我相亲了,比如医院食堂的菜为什么永远那么难吃,比如……你。”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林昼听清了。 “想我什么?” “想你在做什么。”陆夜说,“是不是又在熬夜画画,有没有按时吃饭,母亲有没有再打电话来催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日常的事。但这种日常里,藏着一种细水长流的关心。 “我也想你。”林昼说,“想你是不是在手术,有没有休息,累不累。” 陆夜看向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我们这样,”他说,“算不算在谈恋爱?”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但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个医学问题。 林昼思考了几秒。 “算吧。”他说,“虽然和传统意义上的谈恋爱不太一样——没有频繁的约会,没有甜言蜜语,没有那么多时间黏在一起。但我们关心对方,想见对方,愿意为对方做一些事。” 他顿了顿:“我觉得这就够了。” 陆夜点点头:“我也觉得够了。”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咖啡,看着夜景。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背景噪音。 “林昼。”陆夜忽然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陆夜说得很慢,“有一天,我因为工作太忙冷落了你,或者让你觉得被忽略了,你要告诉我。不要自己忍着,不要觉得‘他忙,我不能打扰’。告诉我,我会调整。” 林昼看着他。陆夜的表情很认真,是那种做出承诺时的认真。 “你也是。”林昼说,“如果我因为创作陷入情绪低谷,或者因为家庭压力变得烦躁,你也要告诉我。不要觉得‘他需要空间,我不能过问’。告诉我,我会解释。” 陆夜笑了:“好。我们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碰了碰咖啡罐。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在天台上待了大概半小时。然后陆夜的手机响了——是护士站打来的,有个患者需要处理。 “我得下去了。”陆夜说,“你……” “我跟你一起下去。”林昼说,“然后我回家。你忙你的。” 他们下楼回到十二楼。走廊里,一个病房的门开着,灯光透出来。陆夜走进去前,回头看了林昼一眼。 “路上小心。”他说,“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陆夜进了病房。林昼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陆夜温和但清晰的声音,在和患者或家属说话。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 清晨五点,林昼回到家。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开始泛白,深蓝色的天幕边缘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荡荡的。 他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身体很累,但大脑异常清醒。他想起医院天台上的对话,想起陆夜在月光下的侧脸,想起那罐冰咖啡的味道。 他拿起手机,给陆夜发消息: “到家了。你忙完了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刚处理完。患者稳定了。你快睡吧。” 林昼:“你也休息一会儿。” 陆夜:“嗯。值完班回去睡。今天谢谢你。” 林昼:“不客气。下次值夜班,还想喝汤的话,告诉我。” 陆夜:“好。睡吧。晚安。” 林昼:“早安。” 他放下手机,躺进被子里。窗帘没有拉严,一线微光从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医院天台上,陆夜转过头对他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在谈恋爱”时的表情。 月光下,那个表情温柔而坚定。 林昼睡着了。睡得很沉。 而在医院值班室里,陆夜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假寐。墙上的钟指向五点二十。再过两小时,早班医生就会来接班,他就可以回家了。 他想起林昼带来的那桶汤。温热的,鲜香的,喝下去时整个人都暖起来的汤。 也想起林昼站在天台上,夜风吹起他的头发,他说“我觉得这就够了”时的样子。 陆夜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林昼最后发来的“早安”。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做个好梦。”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缓缓爬上医院的窗户。
第17章 林母来访 周六上午十点十七分,门铃响了。 林昼正在工作台前修改绘本的线稿,听到铃声时愣了一下。他今天没约人,也没点外卖。快递?不对,周六上午快递通常不送货。 他放下压感笔,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母亲站在门外。 她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林昼去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保温袋,正抬头看着门牌号确认。她的头发新烫过,卷曲的弧度有点僵硬,但收拾得很整齐。 林昼的第一反应是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灰色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穿着洞洞鞋。再回头看客厅:沙发上摊着昨晚看的书,茶几上有半杯冷掉的咖啡,工作台上数位板还亮着,屏幕上是未完成的画稿。 一切都显示着“单身独居男性刚刚起床”的混乱状态。 门铃又响了一遍,这次按得稍长一些。 林昼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妈?”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给你个惊喜啊。”母亲笑着走进来,自然而然地开始打量房间,“路过这边,想着好久没见你了,就上来看看。喏,给你带了饺子,你最爱吃的三鲜馅,刚包好的。” 她把保温袋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从鞋柜里熟练地找出自己的那双粉色拖鞋,那是她去年留下的。 林昼看着母亲的动作,大脑飞速运转。他想起昨天陆夜离开时说过,今天上午会过来一趟——昨晚讨论画稿到深夜,陆夜的听诊器落在沙发缝里了,说今天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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