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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昼立刻开门。 “你怎么……”他话没说完。 “跑过来的。”陆夜说,声音有点喘,“雨太大,打不到车。” “快进来。”林昼侧身让他进来,“你去洗澡,我给你拿衣服。” 陆夜没有推辞。他脱下湿透的白大褂和刷手服——衣服重得像浸了水的棉被,在地板上留下一滩水渍。林昼从卧室拿来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递给陆夜。 “浴室在那边。”林昼指了指,“热水器一直开着。” 陆夜点点头,接过衣服走进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水声。 林昼蹲下收拾湿衣服。白大褂的领子已经湿透,布料沉重,有雨水的气味,也有医院消毒水的余味。他把衣服拿到阳台,放进洗衣机,然后回到客厅,擦干地板上的水渍。 做完这些,他站在浴室门外。水声哗哗,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真实——陆夜在他的公寓里洗澡,像回家一样自然。 他走到厨房,烧了壶热水。然后从柜子里找出姜——上次母亲来留下的。他切了几片,放进杯子里,加了点红糖,冲上热水。姜的辛辣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八点四十,浴室门开了。 陆夜走出来,穿着林昼的衣服——深灰色的棉质T恤,浅灰色的运动裤。衣服有点小,T恤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的头发还湿着,用毛巾随意擦过,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喝点姜茶。”林昼把杯子递过去,“驱驱寒。” 陆夜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气蒸腾到脸上。他喝了一口,烫,但很暖。 “谢谢。”他说。 两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从倾盆暴雨变成了持续的、有节奏的雨声。 “今天手术顺利吗?”林昼问。 “顺利。”陆夜说,眼睛看着杯子里旋转的姜片,“一台二次换瓣,比预期顺利,提前一小时结束。”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雨声填满了空隙。 “林昼。”陆夜忽然叫他。 “嗯?” “明天,”陆夜说得很慢,“我要交申请了。”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林昼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陆夜——陆夜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手里的杯子,看着姜片在热水中慢慢沉底。 “你想好了?”林昼问,声音很平静。 “没有完全想好。”陆夜诚实地说,“但明天是截止日期,必须做决定了。” “所以你的决定是?” 陆夜抬起头,看着他。刚洗过澡的眼睛很清澈,带着水汽,也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我准备去。”陆夜说,“递交申请。但去不去得成,还要看选拔结果。” 林昼点点头。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但又有一种奇怪的释然——终于,决定了。悬在头上的剑终于落下,虽然会受伤,但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等待。 “好。”林昼说,“我支持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陆夜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的支持吗?” “真的。”林昼说,“因为那是你的梦想。我不能,也不想成为你梦想的阻碍。” 陆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姜茶。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雨声持续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背景音乐。 姜茶喝完后,陆夜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 林昼的画还开在屏幕上:洗碗的场景,黄昏的光,两个人的倒影。 “这是新画的?”陆夜问。 “嗯。美食绘本的倒数第二张。”林昼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洗碗。” 陆夜仔细看着画。画面很细腻——水龙头的弧度,泡沫的光泽,玻璃上的倒影,黄昏时分那种暖灰的光线。还有那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近到能看出布料褶皱的交叠。 “画得很好。”陆夜说,“很真实。” “因为参考了现实。”林昼说,“我们上周一起洗碗的时候,我偷偷观察过。” 陆夜转头看他:“观察我?” “嗯。”林昼承认,“你洗碗的动作很规范——先洗盘子,再洗碗,最后洗锅。每个碗都要里外洗干净,然后整齐地放进沥水架。” 陆夜笑了:“职业病。手术中每个步骤也必须规范。” “我知道。”林昼说,“所以画的时候,我把你的手画得很稳,很干净。” 陆夜又看向画面。确实,画面中洗碗的那双手,手指修长,动作稳定,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那是他的手。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陆夜问。 “还没想好。”林昼说,“可能叫《黄昏的厨房》,或者《一起洗碗的日子》。” “《一起洗碗的日子》。”陆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有烟火气,有生活感。” 他顿了顿:“这样的日子,以后会有半年见不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昼听出了话里的遗憾。 “半年很快的。”林昼说,像在安慰陆夜,也像在安慰自己,“春天,夏天,然后就回来了。” “嗯。”陆夜应了一声,但声音里没有多少信心。 他继续看画。目光从洗碗的手,移到玻璃上的倒影,移到黄昏的光线,最后停在画面边缘的一个小细节——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记得喝水。” 那是林昼的字迹。也是他们生活中的真实细节——林昼真的在他家冰箱上贴过这样的便签。 “这个细节,”陆夜指着便签,“是彩蛋吗?” “算是吧。”林昼说,“只有我们知道。” 陆夜点点头。他想起林昼之前那幅雨景画,左下角也有个彩蛋——他的那本《心血管外科手术学》。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林昼,”陆夜忽然说,“我走之前,你多画点画吧。画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等我到北京了,想你的时候,可以看。”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很坦诚。没有掩饰,没有迂回。 林昼感觉眼眶有点热。他点点头:“好。我画。” “也画你自己。”陆夜补充,“画你画画的样子,你做饭的样子,你看书的样子。我想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生活的。” “那你呢?”林昼问,“你在北京,会拍照片给我吗?手术室,宿舍,食堂,还有……北京的天空?” “会。”陆夜说,“每天拍。让你知道我每天在哪里,在做什么,看见了什么。”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对视着。工作台的台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们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雨声在窗外持续,像为他们的话伴奏。 陆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昼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指尖轻触,像确认温度。 林昼没有动。他感觉手背上的触感很清晰,带着陆夜刚洗过澡的温热。 “林昼,”陆夜轻声说,“我害怕。” 这句话说得突然,坦率得让林昼愣了一下。 “害怕什么?”林昼问。 “害怕半年后回来,一切都变了。”陆夜说,眼神里有罕见的脆弱,“害怕你习惯没有我的生活,害怕我错过你重要的时刻,害怕距离把感情冲淡,害怕……最后我们变成陌生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挖出来,带着血和肉。 林昼看着他。在暖黄的灯光下,陆夜的表情很认真,也很不安。这个总是冷静、理性、掌控一切的医生,此刻露出了他最柔软的内里。 “我也害怕。”林昼诚实地说,“害怕你在北京遇到更好的人,害怕你被更广阔的世界吸引,害怕你发现没有我其实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顿了顿:“但害怕有用吗?害怕能改变什么吗?” 陆夜摇摇头:“不能。” “所以,”林昼说,“我们只能选择相信。相信我们的感情够深,能抵得过距离。相信我们的选择是对的,即使很难。” “你相信吗?”陆夜问,眼睛看着他。 林昼思考了几秒。 “我相信你。”他说,“也相信我自己。至于结果……就交给时间吧。” 陆夜点点头。他的手从林昼的手背上移开,改为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就像那个疲惫的夜晚,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做的那样。 但这次,他是清醒的。 “林昼,”陆夜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无论我在哪里,无论过去多久,你对我都很重要。请记住这一点。” 林昼感觉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点点头:“你也记住。你对我,也很重要。” 两人对视着。雨声渐渐小了,从持续的轰鸣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语。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闪烁,像散落在深海里的珍珠。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空气里有姜茶残余的辛辣,有雨水带来的清冽,有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还有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第26章 不舍 晚上十点,雨几乎停了。 只剩下零星的雨滴,偶尔打在窗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街道上的积水映出破碎的灯光,像打翻的星河。 林昼和陆夜还站在工作台前。画已经关了,屏幕暗下去,房间里的光源只剩下那盏暖黄色的台灯。 “雨停了。”林昼说。 “嗯。”陆夜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他们并肩站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林昼能感觉到陆夜身体的热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递过来。也能听见陆夜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稍快一些。 “陆夜。”林昼叫他。 “嗯?” “你明天……什么时候交申请?” “上午。”陆夜说,“交完申请,下午还有两台手术。” “那今晚……”林昼顿了顿,“你回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陆夜沉默了几秒。他看向窗外——雨确实停了,街道湿漉漉的,但已经有车开始行驶。 “你想我回去吗?”陆夜反问。 林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陆夜,在暖黄的灯光下,陆夜的眼睛很亮,像蓄着两潭深水。他能看见自己在那两潭水里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被温柔地包裹着。 “不想。”林昼诚实地说,“我想你留下。” 陆夜点点头。他伸出手,这次不是碰手背,也不是握手腕,而是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林昼的肩膀。 动作很慢,像怕惊扰什么。手臂的力度很轻,像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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