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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血腥味久久不能散去。他们说那是一位缉毒警察家眷的手。 季淮青想起那晚烟花绽放的大年三十。咖啡馆的女人，在多年前的大年初一，也曾经收到了这样一只手，是她儿子的手。 以前他以为人性本善。法律的有尺有度，轻重缓急，自然是有它存在的道理在——不是每个人都该死的，绝大多数人都有改邪归正的机会。直到他踏上了缅甸的土地，他才意识到，有些人天生就该死。他们每多活一秒，都是对别人的一种残忍。 他彻底地放弃了逮捕骆昀琛的想法。间隙了约七八秒的时间，季淮青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开了第二枪。这次洞穴里传来一记闷哼，在磅礴的雨声中，显得也是如此清晰。 季淮青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冷静又麻木地，对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正准备按下第三枪，忽然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季淮青侧身避开，果不其然在下一秒，一颗子弹就冲着他刚才站在的位置袭来。 骆昀琛选择藏匿于这个山洞，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在这里藏了武器。 子弹一颗接一颗地飞了出来，季淮青没有重新直面洞口的机会。他听见了莱昂其的笑声，喑哑低沉。 “你杀不了我。”他说。 季淮青磨砺后牙，正准备不管不顾，趁他换弹匣的时候冲一把，头顶上却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山体终于还是禁不住雨水的冲击而松垮，奔溃；因为土地的流失，它在快速地解体，最多几分钟，这里马上就要被来自山顶的泥流气势汹汹地重新覆盖了。 山上滚下落石，在洞口彻底坍塌的最后一秒，一道身影快速地从间隙里飞奔了出来。 “莱昂其！” 季淮青大声地嘶吼着他的名字，即便这是个假名，但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称呼。他追随着那道身影，一前一后，两人都冒着随时会被泥流冲走的风险，在林间狂奔。季淮青不停地在开枪，弹壳跟着他的步伐，掉了一路。 莱昂其就这样被逼赶至了河边，水波折射着他的倒映。在季淮青最后一枪击中他的时候，莱昂其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皮肤依然如此苍白。没有因为这一段距离的奔跑，而染上一丁点血色。他的身上倒是有血，一处在手臂，一处在大腿，只是他的衣服本来就已经湿透，鲜血本来的颜色，早已经看不清了。 莱昂其看着他，一言不发。他们的对视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在下一瞬间莱昂其就跳进了河内，眼神是不死不灭的明亮，偏执又疯狂。河流的速度很快，几个眨眼莱昂其就不见了踪影，季淮青连气都来不及喘，沿着河道一路跑，但还是赶不上湍急的流速。他重新拿出对讲机，不断地嘶吼着，“骆昀琛跳进了河里！” 黎明的时候，降雨量明显变小了。季淮青又是被架着回来的，他浑身都是雨水，那个医生再次见到了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没开口，只是默默地帮他处理身上又裂开的伤。很快，一瓶标准的医用酒精就见了底。 但季淮青一声痛都没有呻吟。他死死地盯着桌上的对讲机，只要稍微响起声音，他就扑过去听。但迟迟没有传来他想要的消息。 他被强制留在临时住所里休息。他受的伤实在太重了，负责指挥的人不可能再让他带伤上战场。季淮青只能按捺住急切的心，隔着窗户望着骤雨初停后的蓝天白云，焦灼地等待着。 五日后，有人来告诉他，河道下游的村民打捞到一具尸体。与他采集到的骆昀琛的DNA，经鉴定后判断为基因序列一致，没有任何差异。那就是骆昀琛的尸体。 骆昀琛死了。 季淮青坐在床上，缓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现实。他不敢相信，坚持要去看骆昀琛的尸体。他们拗不过他，只能带他去看了。 他以为自己会有什么激动的情绪，但亲眼目睹的时候，他的心里又是一片空荡荡的。骆昀琛的尸体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那只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尸体，仅此而已。 季淮青掀开白布，看着他的那张脸。因为在河里浸泡了很久，已经浮肿得不成样；但季淮青的手划过了他的鼻梁，划过了他的耳朵，划过了他的掌心；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新鲜出炉的DNA证明。 他突然很想跟傅云谌说说话，迫不及待地想倾诉些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状态，整个人像是灵魂都被抽空了似地，身体被灌满了铅，沉重地不像话。也许是因为，即便骆昀琛已经死了，被他伤害的人，也再也无法回来。 但围剿行动并没有结束。 季淮青休养了两个星期多一点，又重新加入了搜捕侯宁広的队伍。他们将整片山区都围了起来，网格化地逐步缩小包围圈。随着日子过去，侯宁広能藏匿的范围越来越清晰。 季淮青是在一个无意间和他对上了视线，隔着灌木丛，在一个春花盛开的季节里。为了不惊扰侯宁広，他一直是匍匐前进。他们身上随时带着不属于这片山域的黑沙，为防止重复工作，每搜查一个区域，就会撒在地上以作提醒。季淮青顺着没有黑沙的踪迹，毫无准备地就和侯宁広打上了照面。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侯宁広看上去一点都不体面了，他裹着一件陈旧的外套，脸上胡子也没有刮，整个人邋遢又糟糕。见了季淮青，他转身就跑。季淮青通过对讲机一边飞速地爆出自己方位，一边追了上去。即便受了伤，他依旧身手敏捷，把侯宁広逼到了一片空旷的沼泽地。 季淮青看见，对面也来了人，是他认识的人。 “骆昀琛已经死了，你逃不掉了。”他对侯宁広说，握枪的手心渗出了细汗。侯宁広蓬头垢面，发丝几乎全白，几乎憔悴得像另一个人。听了季淮青的话，他什么都没有说，眼神视死如归地狠厉了起来。 他看向季淮青，忽然从怀里拿出一颗手榴弹。他眼疾手快地将其扔到了季淮青的脚下，季淮青正想避开，发现他还有一颗，准备扔向沼泽地对面的同事。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先阻止侯宁広，后者中了枪。 但不知道在何时，侯宁広手中也多了一把枪，季淮青对准了他的脑门，他对准了季淮青的心脏。两人同时扣下了扳机，在子弹飞出去的一瞬间，季淮青脚边的手榴弹也随之爆炸。 事情发生得很快，也不过是几秒的时间。季淮青在第一时间伏倒在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但爆炸点燃了沼泽，空气在顷刻就被染成了如夕阳般热烈的红色。 季淮青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剧烈地燃烧着。后来胸口又触碰到了一片冰凉，他想起来了，他随身带着傅云谌送他的打火机，就放在防弹衣里，心口的正中央。 他的手臂从指尖开始，到肩膀，肉眼能看见的地方，都被高温烧焦成了黑色的痂壳。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但他依然拼命地在往前爬，他不能让在沼泽地里蔓延的火势，再次吞噬了他。 最后他倒在了树下，他看见了一棵树。 假如说这里就是他人生的终点，他希望在他的尸体上，也能长出这样的一棵树，朽木作碑，直冲云霄。那棵树的绿叶和桠枝，也会像他看见的这样，交叉缠绕，在触手不可及的万里高空，拼凑出一条回家的路。他想告诉在道路尽头一直在等待他的人，对他说，缅甸的天空，其实和扬城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以为最残酷的事是阴阳两隔，是死亡。但此刻他并没有想到，他和傅云谌同在爱河里随波溺亡，却只有他被灌下了孟婆汤。
第159章 扬城的第一人民医院里，出现了一个人。 深夜值班的护士对他印象深刻，因为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这是个打扮得很奇怪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的T恤和外套，工装裤也是黑色的；裤脚扎进了黑色的高帮靴里，戴着黑色的腕表，黑色的鸭舌帽和黑色的口罩。 还有一副平光的黑框眼镜。 他全身裹得很严实，在以白色调为主的医院里，显眼又格格不入。护士第一次看见他，就记住了他那双漂亮上挑的眼睛。她总觉得这双眼睛在哪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在今夜她又再次看见了他。 那个人站在咨询台面前，垂着头，明明身形挺拔，看着却脆弱得摇摇欲坠，不堪一击。他还没开口，护士就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因为同样的话，他已经说了数十遍。 “季警官还没有醒。”她抢在了他前面说，“从ICU出来后，季警官就一直在昏迷的状态，不太适合探望。而且他的身份敏感，你又不肯实名登记，不符合我们的探视规定。” “我不会害他的。”那人轻声说。 许多严厉的言辞都在护士的喉咙卡住了。她发觉自己没法对这个人说狠心的话语，因为他的语气和眼神，都是如此令人难受和伤心。她在不知不觉中心软，“抱歉，我们的规定就是如此。” “只要我实名登记，就能进去看他？” “对。” “我知道了。”那人说，“谢谢。” 第二天凌晨，他果然又来了。他拿出一张身份证给护士，眼神殷切，“现在可以了吗？” 护士低头看身份证，又抬头看他。这张身份证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上面这个叫宋寅的人，和面前的人长得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她没说什么，把名字和身份证号记了下来，将证件还给了他。那人以为得了许可，没有任何停顿就往季淮青的病房走。护士叫住了他，长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姓傅。” “只有五分钟的时间。”护士说，“我只给你五分钟。” 那人点点头。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护士拿起咨询台的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 傅云谌停在病房前，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简洁的单人病房。开着适温的空调，但因为维持生命的设备在持续散热，流动的空气稍微有些粘稠，呼吸中都带着一种苦涩的燥意。在靠窗的位置，整齐地放着许多水果篮和鲜花，都是来探望他的人留下的。 季淮青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的双眼闭合，不得不安静，只有不断映出白色雾气的氧气罩内壁，才是他心脏还在跳动的证据。 他的病床旁边有个方形的木凳，傅云谌坐了下来。心脏悬在半空的感觉十分痛苦，而在季淮青与他失去联系的一年多中，他一直在持续这样的痛苦。他不敢想象，在他狠心与季淮青断绝联系的那些年里，季淮青是不是也一样的备受折磨，可能更甚。 傅云谌仔细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消瘦，黯淡，有无数瑕疵的脸。他像是要把这张脸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不愿意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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