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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想对这个人说些什么。但他的喉咙又干又涩，酸酸涨涨，仿佛只要一开口，唯独能说出的只有哽咽。 忽然他看见了床头的桌面有一个打火机。傅云谌一眼就看出了那个打火机的来历，他有些不敢置信，颤抖地把它放进掌心里。打火机的一面上，有个直径不到一厘米的圆形凹陷，傅云谌对这样的痕迹很熟悉，必定只有子弹才能造成这样的凹陷。 他有想过季淮青会不会恨他。他的电视剧上映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一个人的消息。他等了一天一夜，直到整个人都快因为低血糖而昏过去，才意识到，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了。 他以为季淮青一定会恨他。他的复仇是一场漫长又无尽的酷刑，这条路他本来是打算一个人走。没人会知道，他听说季淮青在缅甸击毙了侯宁広的消息时，有多么炽热和激烈的情感充斥了他的胸腔。 傅云谌摩挲着那个打火机，摸了又摸，瞧了又瞧，最后把打火机还了回去，放进了季淮青挂在一旁的外套里。 “我爱你。”他突然说。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护士走了进来，说探视时间到了。傅云谌点点头，最后想再看那人一眼，但又不知为何忍住了。他走后不久，丁书明就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了。他绕着病房走了一圈，看了挂着的外套好几眼，把护士叫来询问，“刚刚到底谁来过？” 护士如实道，“是季警官的朋友，他说他姓傅。他来了许多次，又不肯实名登记。我本来不应该让他进来的，但是他既然能通过医院的安检，应该也不是什么危险人物，所以……” 她迟疑地看向丁书明，“我做错了吗，丁局？” 丁书明出神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摇了摇头。他只是说，“他下次来的时候，再告诉我一声。” 但是傅云谌在那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季淮青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午后，窗外阴雨绵绵。他意志恢复后没多久，丁书明和几个同事就闻讯赶到。丁书明没让他们跟着，自个儿和医生谈了许久的话，回病房的时候，同事们都在围着季淮青嘘寒问暖，躺着的青年脸色不大好，但还是有问必答地应着。 到了晚饭时间，那几个人便先回去了。丁书明坐在床边，两人相对无言。倒是季淮青先开口，“丁叔，好久不见。” “嗯。”丁书明回过神来，“身上还疼吗？” “醒来的时候就做过检查，都是皮肉伤，多养一养就好了。”季淮青说。 丁书明点了点头，“这一次真是辛苦你了。” “应该的。不过差一点就让嫌犯逃脱了，是我的疏忽。” 闻言，丁书明微微一愣。但季淮青看上去神志非常清醒，和寻常没什么不一样。 “对了，刚刚我听医生说——” “他说了什么？” 丁书明一顿。 “没什么，就是那个叫傅云谌的孩子来看过你。”丁书明突兀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背过身，像是做了某种妥协，“如果你想给他打个电话——” 季淮青却偏头，露出一种迷茫又疑惑的神情。他的眼神非常真挚，清澈得能毫无阻碍地望进眼底。 “傅云谌是谁？”他问。 丁书明浑身变得僵硬，忍不住回头怔怔地看着他。后者的眼神依旧透彻而清明，没有丝毫隐藏的痕迹。 丁书明极少有像这样的时刻，张着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但这种无力和悲伤的感觉竟然过分地熟悉，他好像突然回到了多年前，季淮青的父亲替他挡了子弹，在他怀里断气的那一瞬间。
第160章 傅云谌在自动售卖机买了一杯黑咖啡，旁边有人在不断地打量他。 他没有去在意这样的目光。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他依然是全副武装，坐在医院走廊里，落地窗侧边的长椅上。阳光撒在了他的脚边，他整个人陷落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罐黑咖啡，沉寂又安静。 有人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在向他靠近；有人坐在了他的身边，有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久不久。” 傅云谌默不作声，他轻轻地拧开了咖啡罐上的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丁书明说，“你最近还好吗。” “我听说，你一直在看心理医生。” 傅云谌依然没有说话。丁书明低下头，声线依然平缓深沉，“我看了医院的监控，之前你几乎每天都会过来，为什么最近又不来了？” “你不是不欢迎我来吗？”傅云谌终于开了口。他顿了顿，又说道，“那天晚上我离开的时候，在十字路口的斜对面看见了你的车。” 丁书明抿了抿唇。傅云谌垂首，摩挲着咖啡罐的外壳，“我和他的关系，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也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丁书明的眉心舒展开来，“可能是在集体照里，看见他只对你笑的时候；可能是他不爱吃甜食，却在宿舍的窗台放满蜂蜜和柠檬片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在解锁他的手机，用你的生日数字一次就成功的时候。”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上了年纪，记性实在不行了。” 他又看向傅云谌手里的咖啡，“这么苦，你喝得下吗？” “我只想提提神。”傅云谌又捧着咖啡喝了一口，“吃了太多药，我的味觉早就失灵了。苦的还是甜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丁书明仔细地端详他，“你身上的酒味很重……是在‘繁花云间’染上的瘾吗，你还在酗酒？” “你叫我来就是想问这些问题？”傅云谌有些厌了，“如果你是因为不愿意季淮青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也和你没关系。就算你是他亲近的长辈，他自己的事情，应该也只能由他自己来做决定。” 丁书明没有因为他不客气的态度而恼怒，他只是苦涩的笑。 “在缅甸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因为经历数次爆炸，大脑的海马区受到了冲击，部分记忆受到了影响。”他轻声说，“他不记得你了。” 傅云谌依然直挺挺地坐着。他浑身僵硬着，从指尖到心脏，触手冰凉。 “他也不记得他为何去的缅甸，不记得自己经历了爆炸，不记得存在过骆昀琛这么一个人。”丁书明叹了口气，“他不记得的，不止你一个。我提了几个他在大学时期的朋友，他也不记得了。他的记忆非常混乱，很多的人和事都对不上号。但奇怪的是，他的思维自成一套逻辑，自动将他记得的人和事关联在了一起，像是某种大脑的保护机制。所以他没有察觉到，他记忆缺失了一部分这件事情。他这样的情况，我也问过医生，因为他的身体刚经历过数次创伤，如果再对大脑进行干预和手术，可能会对他的心理产生某种影响，后果可能比现在更糟。” 他递给傅云谌一份报告，后者没有接。丁书明很是无奈，“我没有骗你。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 “不用了。”傅云谌忽然说。他没有去看那份报告，一眼都没有。他只是说，“在他清醒过来，却没有联系我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猜到了，可能有什么变故。” 他好像极冷，裹紧了外套。丁书明看着他的模样，心里五味陈杂，“小傅，其实我——”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傅云谌笑了笑，即便他戴着口罩，丁书明还是能感觉到他在笑。“这些事情在电话你就可以说了。你把我叫到这里，到底是要我做什么。” 他的语气和在停尸房外，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第161章 丁书明从裤袋里拿出一个手机，是季淮青的手机。 “我想让你来做这个选择。”他说，“第一个选择，你拿着这个手机，走进病房，告诉他你是什么人。这个手机里的一切都是关于你，他会相信你。记忆也许会消失，但灵魂深处的爱意却不会。你可以一直陪着他，陪着他到记忆恢复，然后去做你们曾经想做的事情。” “第二个选择，将错就错，不去打破他给自己重塑的记忆和现实。但那可能会意味着，你要从他的世界消失，他有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你这个人。是永久的消失。” 他把那个手机放进傅云谌的怀里。“你说得没错，我没有资格替他做任何选择。但也许你可以，因为他很爱你。他是为了你才去的缅甸，他想替你报仇。他也做到了，他击毙了侯宁広，虽然骆昀琛还是下落不明，但他也大势已去，没什么机会再兴风作浪。” 傅云谌拿着那个手机，半晌不语。过了会儿他说道，“可以请你离开一会儿吗？我想一个人冷静下。” 丁书明沉默，随后点头。在丁书明走后，傅云谌打开了手机，用自己的生日。他记得季淮青是什么时候重设的密码，是在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二天，他握着自己的手，输入了那串数字。 丁书明说他很爱他。但傅云谌曾经怀疑过这样的爱，所以不想在大街上和他牵手，想给季淮青留一条退路。然而季淮青一直都比他坦荡，从不像他这样，假装不在乎爱，实际比谁都需要爱。 他打开了彼此的聊天记录。季淮青不知道，在他去缅甸之后，傅云谌也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他问，你在哪里。 后来宋寅去打听，说季淮青在执行机密任务，没法知道更多细节。于是傅云谌又开始了等待，在等待的时候，他把季淮青发的每一句话都看了无数遍，几乎都能背了出来。 季淮青手机里没什么软件。除了一些常规的、手机自带的软件，只有一个QQ和微信。傅云谌还看见一个橘黄色的图标，是微博。他愣了下，意识到这个软件是在他们分开后，季淮青才下载的。 他点开了它。一瞬间他的手都快拿不稳，手机几乎要跌落在了地上。 季淮青的账号是syfiqhj0417。傅云谌记得0417这个日子，是傅榆安死亡的第二天，是他答应了和季淮青去看电影，却在他面前销声匿迹的日子。他没有粉丝，关注的列表里也只有一个人。 但是他的微博却丰富得不像话。他的最后一条微博停留了在一年多前，是一条转发，原博内容是一部电视剧的定档日期，男主角是傅云谌。 季淮青在转发里写道：【期待。】 后面跟着一个冒着爱心的粉色小人，是跟季淮青本人形象完全不相符的，一个可爱的表情。傅云谌继续往下翻。季淮青没有原创的微博，都是转发。 他会转发路人的微博。有陌生人提他的大名夸他，季淮青就在转发里说：【谢谢你。】 有时也会有些恶意。季淮青同样会在转发里认真地写道：【你不了解他。】 【他很好。】 大部分还是转发粉丝的。他们去影视城探班，合影，微博放了照片，他就在转发里说：【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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