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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猜猜，我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忽然后方的人群里传来了阵阵骚动，有人略带慌张地说，“从刚刚开始，我脚下就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是不是地雷？” 季淮青猛地看向莱昂其，后者露出了一个堪称无辜的笑，“牟腾，你不会以为我在这条你唯一可以逃生的路上，没有布任何的陷阱吧？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你原本规划的路上，我都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你不打算放过我，真巧，我也不打算放过你。” 他看着季淮青，毫无预警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季，快离开那！” 但是已经晚了。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莱昂其刚才站过的那个地方霎时炸裂开来，连着尘土和草木，在连绵不断的雨帘中，如烟火般散开来，四射飞舞。季淮青被爆炸的冲击力击伏在地，即便在瞬间他已经转身趴下，但仍然没有逃过炸弹的辐射范围。 更糟糕的是，由于前线的人为了躲避爆炸，不得不暂时往后退去，导致在外围的人不得不也跟着在瞬间移动位置。然而这样的炸弹不止一处，随着人群窜动，整个森林里，开始接二连三地开始发生爆炸。 季淮青捂着头，跌跌撞撞地从头上爬起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种炸弹的威力并不巨大，它最大的作用，似乎是弥漫开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烟雾。莱昂其在迷雾散开的一瞬间，就没有了踪迹。 有人担忧地来扶他，“小季，你没事吧？” “没事。”季淮青晃了晃眩晕的脑袋，“这不是常规的地雷，而是经过改良加工过的，应该更偏向于迷雾弹。骆昀琛只是想趁此机会逃走，他不会舍得让自己被炸死在这里的。他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以及埋下炸弹的位置。为了搅乱我们的视线，他肯定会不断点爆更多的炸弹，所以顺着烟雾浓度最重的方向走，应该就是他逃跑的——” 他往前一倾，整个人几乎俯首摔倒在地上。扶住他的人说，“我知道了，我会带着人往那个方向追，你伤得太重了，现在必须接受治疗。” 那个人看向自己的手心，沾满了从季淮青身上渗出绑带和衣服的血。 “不行。”季淮青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我必须亲自逮捕他，至少，必须亲眼看着他被逮捕——” 他脚底又一软，整个人不可控制地跪倒在地，他很想努力地再起身，但全身已经没有一个器官在听他的使唤了。 好像有人在耳旁焦急的呼喊他。季淮青的眼睛半睁着，很想回答。眼前闪过一阵又一阵的白光，往日种种，如走马观花。他几乎以为是濒死的前兆，眼皮沉重地下垂、阖上，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接着他又清醒了过来。季淮青以为他只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实际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五个小时之后。他浑身的伤都被重新清理和包扎过了一遍，不穿衣服的时候，整个人和木乃伊没有任何区别。 他躺在临时搭建的救治所里，还有其他因为受到爆炸冲击，或者和骆昀琛的人火拼而在接受治疗的人。旁边有军医看见他醒了，立刻过来询问，“你感觉怎么样？” 是个中国人。 季淮青问，“我没事，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着床头喘着粗气。那个军医叹了口气，把自己目前知道的事托盘而出，“我们的人一部分和缅甸军突袭了骆昀琛的基地，里面的人员基本已经都控制住了；一部人去截获阿布和他的买家，目前还在围剿追击；剩下的所有人，都在追查骆昀琛的下落，但是天气实在太糟糕了，山上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泥石流，河道水位也在不断上涨。” “还有一件事，侯宁広在基地被突袭之前，就已经带着武器出逃了。” 季淮青听了这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拔掉了手上的针管，翻身下床，把军医吓了一跳，“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的伤口马上又要裂开了！” “我必须得去。”季淮青迅速地穿上防弹衣和外套，“我和骆昀琛有过不少交流，我大概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逃走。” “你疯了？”军医不可置信地说，“你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口！你觉得自己还拿得动枪吗？” “我要是不去才会疯。” 他重新拿上装备，确认好枪支和弹药的完好无损，再次回到了战场。季淮青联络上了总指挥官，告诉他骆昀琛极有可能从河道逃走。 “河道？你确定？”指挥官问。 “他是一个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会不择手段活下去的人。夜晚和暴雨的山上实在太危险了，他不得不要去规避滚泥落石和山体滑坡，况且还有雷电，在橡树底下行走有一定被雷击的概率。相对保险一点的方法就是走水路，他曾经和我提到过，他水性不错；刚才在森林里引发的连环爆炸，顺着爆炸后续发生的方向和浓度来看，它所朝向的方位正是缅甸的萨尔温江，他极有可能顺着江水的流动趋势逃到克耶邦。” 特警指挥官静默了几瞬，果断地采纳了他的提议，通过对讲机发号施令，“所有人，重点搜查水域附近！” 季淮青也没有再犹豫，孤身再次闯入到了长着血盆大口的密林里。
第157章 过了零点的掸邦依然在下雨。 季淮青联络上了负责追捕骆昀琛的队长，也就是在方才的对峙中，扶了他一把，坚持要让他去接受治疗的人。据他说，他们的确在按照季淮青昏迷前提供的线索追踪。沿着不断发生爆炸的方向，他们成功地追踪到了数条河道。 但是天气情况实在是太糟糕了。尤其是在夜里，他们的一切搜索行动，无论是灯光，对讲机，还是脚步声，都会在雨夜被无限放大。 “在你昏迷后，我们几乎是立刻就顺着爆炸持续发生的方向追。”那名队长说，“你的分析是正确的，他想利用人性趋利避害的心理，越是爆炸发生密集的地方，越让人不敢追过去。但正是因为他几乎引爆了那片山地的所有炸弹，所以我们追过去的时候，反而一路顺利。” 他报给了季淮青他们目前所在的方位，季淮青立刻马不停蹄地追寻了过去。这一路上他们都保持着联络，那名队长接着说，“我们已经在河道的下流布置了人手，从河道的中部开始，我们再兵分两路，一路向上，一路向下；负责上山搜寻的分队目前没有找到他，而我们一路包抄下来，河里也没有他的踪迹。” “我想，因为我们严防死守，他没有机会下河。他应该还在树林里。” 所谓的“百日猎鹰”，是计划在三年的时间里，对以骆昀琛为首的制毒贩毒集团的一次剿灭行动。说是三年，说是计划一千天，但谁也说不清楚，失败会发生在哪一天；又是要在哪一天，重来一次三年。 但季淮青不想再来一次。虽然此时距他开始行动，也还不足三百天。 季淮青在雨夜的山间行走，脚底不停在打滑，像踩着无数棉花。河道旁有其他人守着，他反而不担心那边。他又回到骆昀琛第一次点燃炸弹的地方，重新开始，复盘骆昀琛的行为轨迹。 雨水把地面的痕迹都洗涮地差不多了，但被摧毁的残枝末叶还是有迹可循。季淮青顺着被人为开拓出来的道路，步步谨慎；脑内在不断地缩小骆昀琛能去的范围。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环境，应当是先到了河边。但准备跳河的时候，发现下游有手电筒的灯光闪烁；那并不是多深的河，既然河道旁边已经有人在看守，必然会重点搜寻河里，说不定还会有渔网拦截——他不可能自投罗网。他也不能往山上走，因为山上同样有人在守在河边；他只能退回到树林里。 当时他后方有人在追击，那他极有可能先逃去了河对岸。季淮青一边想着，一边摸着几块石头，快速到达了河的另一边。 到了之后呢。骆昀琛只能选择继续往前走。季淮青仔细勘察地形，发现这里再过去，竟然是原先他哄骗骆昀琛，准备带他逃走的另一条路。骆昀琛事先埋伏在那里的人手已经尽数被俘——那么，某种意义上，那条路就会成为搜索盲区，因为很少有人会认为，被追击的人会向本来就危险的地方逃亡。同时也会觉得，那个地方已经有了自己人看守，下意识地就会向别的方向追去。 季淮青蹲下身，照着手电筒，端详前方的草木。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顺着从河对岸延续过来的路线，他半分不松懈，终于让他在乱花丛中，发现了被人为压断的一些痕迹。尽管那些野草微不足道，但它们明显是因极大的力量被踩折，和那些因为雨滴击打而弯腰的，有很明显的区别。 季淮青深吸了一口气，他打开了对讲机，轻声地说了些什么。随后他就将其放进了怀里，不准备再拿出来。他关闭了手电筒，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在黑暗中看清密林；他脚步极轻，顺着发现的那些痕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在自己的记忆和判断中走。这里的地形早在行动前的训练中，如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提前拿出了枪，他已经知道骆昀琛会藏身何处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微不可查的步履痕迹指引他停在了一个小山洞前。那是个极小的洞口，被繁茂的灌木丛挡着，里面一片漆黑。 “莱昂其。”季淮青将手中的枪对准了这个洞口，“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曾经说过，人在危难的时刻会暴露很多的本能。无论是阿布对你的忠诚也好，你对生存的渴望也好——还是你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下意识会选择躲进狭小的空间里也好。” “你选择潜伏在我身边，实在是你人生中最错误的一个决定。逮捕你确实是很难，我决定退一步。” “早在刚才，我就应该先杀了你。” 他没有任何犹豫，对着洞口，扣下了扳机。
第158章 季淮青曾经也杀过人。 比起杀这个字，用“击毙”来形容似乎要更为恰当一些，因为这样的行为几乎都是发生在任务中。有时是为了自我和战友的防卫，有时是为了保护无辜的人民群众，有时是为了阻止犯人的狡诈逃脱。 但现在的情形，似乎并不属于以上的任何一种。他的逮捕对象已如瓮中之鳖，如果他再扣下扳机，委实是有滥用枪支的嫌疑。但当子弹真正飞出去的时候，季淮青似乎才大梦初醒——原来这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骆昀琛对他的意义，已经远远不止于一个普通的通缉犯。因为有了爱的对比，他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么恨一个人，恨到就算违背了所有的处事原则，双手沾满鲜血，也要让他彻底地在世界上消失。 他说不清这种激烈的情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知道傅榆安为何而惨死的时候；也许是在知道傅云谌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多年的时候；也许是在他第一次走入阿布的石头室的时候，里面空无一物，除了一只小孩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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