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侧身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的衣服都被鞭子给划破,露出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皮肤来。但季淮青笑了。他的半边脸肿得厉害,哪怕是轻轻扯一下嘴角,都是撕心裂肺的痛。但季淮青好像感受不到这样的痛,他没有任何求饶,用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侯宁広。 “我不认识傅云谌。”他的声音嘶哑又干涩,用含着血沫的缅甸语。 “我明白,你和阿布是一伙的。”他咳了几声,眼里的轻蔑越来越浓。“因为骆将军器重我,所以你们眼红。你们想逼我承认自己是那个人——季淮青,这是你们编出来的人吗?可能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我不是他。” 他看向侯宁広放在桌上的手机,桌面微微反射着光,他知道方才那通电话没有挂断。 “不用这么白费力气。反正就算我承认自己是来自中国的卧底,还是只能去死。你们不就是想要我死吗?好,我死。” 他突然动了。所有人一阵惊呼,都没有料到他竟然还有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头去顶挂在墙上的尖刀。远在电话那端的人听见动静,立刻出声,“拦住他!” 阿布挡在了他的面前。他被季淮青撞得胸口疼,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后者趔趄地跪倒在地上,龇着牙冲他笑。他的牙齿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看上去触目惊心。阿布的呼吸蓦地重了起来,分明他才是施暴者,却在瞬间不敢直视季淮青的目光。 “疯子。”他低声说。 季淮青重新倒回在地,他彻底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骆昀琛已经出了声,侯宁広也不装了,拿起手机,“将军。” 骆昀琛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你把电话拿给他。” 他没有明说这个“他”是谁,但侯宁広毕竟跟着他做事多年,从只言片语也能了然他的意思。侯宁広把手机递到季淮青的面前,开了外扩。他没指望季淮青还有力气接过电话。 “我从傅云谌的资料中,查到了有季淮青这么一个人。”骆昀琛说,“虽然没有他的近照,但他的身形都和你很相似。” 季淮青冷笑了一声,“将军不会不清楚,这世上人有相似,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 他长舒了一口气,“我不想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我宁愿死。我早就和将军说过,即便你强行把我留在这里,我骨子里还是一个缅甸军人。这不是你用多少金钱收买我,用我未婚妻的性命来威胁我,就能改变的事情。” “既然你都能找到我的未婚妻,那如果我不是牟腾本人,那还能是谁呢?” 从电话那头漫长的静默中,季淮青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既然能替换掉真正的牟腾,那自然也有人来顶替他成为另一个季淮青。骆昀琛所查到的那个人,不可能是他。 只是他没等到最终的裁决,在骆昀琛发声前,他终于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第154章 再次清醒的时候,季淮青又回到了奴隶营,一睁眼就看见了莱昂其。 他伤得太重了。若非要分个伯仲,那还是背上的伤更重。于是他只能趴着,浑身都是白色的绷带,隐隐地渗出血来。 莱昂其就在他的身边,试图把他肩膀松开的绑带重新绑回去。他的动作意外地娴熟,但是免不得触碰到季淮青的伤口。季淮青死死地咬着牙,整个眼眶都因为疼痛变得血红。 莱昂其叹了口气,“他们把你抬进来的时候——我几乎都认不出你。你做了什么惹怒骆昀琛的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季淮青没搭腔,莱昂其又接着说,“你背叛了他?” “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季淮青说,“只因为一张海报——一张莫名奇妙的海报!” 他缓缓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莱昂其听。因为每说一会儿话,他的伤口就撕心裂肺的疼;只得停下来,等疼痛的感觉缓一缓,才能继续说下去。 在听他阐述这件事情的原委时,莱昂其的眉头紧紧皱着,没有松开过。季淮青陈述的时候,神情里外都是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他们非要说我是中国的卧底——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荒唐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你说阿布很忌惮那个漂亮男人,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但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莱昂其说,“他杀了骆昀琛一个极其重要的下属,地位大概和侯宁広差不多。” “骆将军怎么确定就是那个人动的手?” “我听说,有次骆昀琛在和那个下属开视频会议的时候,那个人低着头送酒,无意从镜头里走过。骆昀琛觉得他很眼熟,长得很像他曾经杀过的某个人。于是他立刻去查了那个人的身份,果然是他杀害的某个女人的弟弟。他吩咐他的下属找机会动手,没想到,几日后传来的却是那个下属被害的消息。而在他死亡之前,只有那个人进过下属的包间。” 季淮青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似乎在出神。 “你真的和那个人没有关系吗?”莱昂其说,“如果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确实不应该这么对你。” “他们肯定没有确凿的证据。”季淮青冷嗤一声,“在他们对我动刑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要是我真是所谓的卧底,他们一定早就杀了我。” “你说得没错。”莱昂其说,“既然是阿布他们私自动刑,骆昀琛就不会任他们肆意妄为。别担心,他会重新重用你的。” 季淮青没说话。莱昂其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你不希望得到骆昀琛的信任吗?” “他信任或不信任,对我来说已经都不重要了。”季淮青说,“我的身份已经注定了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艰难地坐起来。莱昂其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错觉,他在季淮青眼里竟然看见了一团团燃起的火炬。很少有人在经历这样非人的折磨后,还能有这样坚毅的眼神。 “莱昂其,你想离开这里吗?”他说,“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一起。” 莱昂其看向他。似乎从最初开始,这个年轻的缅甸教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这样云淡风轻的神情。他问,“如果可以,我早就离开了。” “我必须要走。”季淮青微弱地喘着气,“否则这样的事情还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次,我本来也没打算永远待在这里。” 莱昂其似乎是来了兴致,他凑近季淮青,低声说,“你打算怎么做?” “半个月后,阿布要带人去茂帕村做一笔大交易。”季淮青说,“这个村庄我实际去打探过,离这里有四十几公里,他们一来一回,没有半天是回不来的。骆将军也要去,这是我们趁机逃走的大好时机。” “你确定他们要去这个村庄?” “我很确定。是我亲自和那个大老板的联络人确认的交易地点。”季淮青说,“经过这些时间的进出,我大致已经摸清了这里的地形。我会带你逃出去的。” 莱昂其的眼底有光一闪而过,他点了点头。过了几天,季淮青身上的伤刚结了痂,就又被赶去了罂粟花亩。他是为数不多在阿布手中活着走出审讯室的人,很多人对他好奇,又敬畏,更多的是还在揣摩骆昀琛对他的态度;所以一时间没有人来套近乎或者是找茬,这倒是给了季淮青想要的清净。 他计划得很好,从阿布他们的车队出发开始,到计算徒步离开基地的时间,他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排演过无数次。 唯一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是掸邦忽然迎来了雨季。他们依然要冒着雨,在花田里给罂粟花架上透明的遮雨棚。雨披或者其他的挡雨工具自然是没有的,季淮青几乎是泡在了雨水和湿漉漉的泥地里,当晚回去就发了烧。 莱昂其依然平和又安静地守在他身旁。他听见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这么大的雨,如果交易取消了怎么办?” 季淮青难受得浑身都蜷缩在了一起。他额头上是一块花色的绸布,沾透了冰凉的雨水。 “明天不行就换一天,我不相信他们永远不做生意。”季淮青有些虚弱,“但愿明天是个晴天。” “可是你病得很严重。”莱昂其说,声音里有些担忧,“我怕你身体坚持不住。” “我没事。”季淮青说,“哪怕只有一口气,我也要从这里逃出去。” 上天也许是眷恋季淮青的,第二天虽然不是晴空当照,但也只是阴暗得有些灰沉,没有下雨的迹象。季淮青在高高的山头上,看见阿布的车浩浩荡荡地从基地里出去。一个半小时后,午饭的时间到了。 他故意撞到了放着大锅粥的木桌。莱昂其立刻扶住了他,对看管的人说,“他不太对劲,我能扶他去树下面歇一会儿吗?” 负责看管奴隶的缅甸人见季淮青脸色潮红,身上裸露的地方隐隐露出已经泛黄的绑带,迟疑了一下,还是挥了挥手,“下午开工前必须要回来。” 莱昂其立刻点头。他们在一棵榕树根部坐下。看守遥遥地望了他们一眼,隔着几分钟,就会回一次头。后来他间隔的时间逐渐长了,见他们还是安分地在树下,就逐渐放松了警惕。等他第十三次确认两人还在后,在回头的一瞬间,季淮青猛然睁眼,一跃而起,“走!” 他的步伐非常敏捷,莱昂其几乎都以为他不是重伤在身,没有高温发烧。两人按照商量好的路线,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从灌木丛中一路爬行。后面传来很空旷的叫喊声,应该是有人发现了他们的逃跑。 但他们谁都没有回头。甚至他们之间都没有任何的交流,莱昂其跟在季淮青的身后,全然信任的态度,没有质疑他选的路线为什么这么崎岖,也没有惶恐他们能不能顺利地逃出人间炼狱。 迟迟没有人追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在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里停下。这时天色已经逐渐暗了,黑云压境,电闪雷鸣,风雨欲来。 季淮青原地休憩了一会儿,又准备继续向前赶路。他好像浑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力气,仿佛能顺利从骆昀琛的基地逃出去这件事,给了他极大的鼓励和希冀。 “我们继续赶路吧,要是有人追上来就麻烦了。” 他回头,看向莱昂其。面色苍白的男人没有继续跟上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神波澜不惊。 “这好像不是你原先计划的路线。”他说。 “我没想过雨季来得这么突然,所以临时改变了路线,从一公里前的那个岔路口,我选择了向左走。”季淮青说,“是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但是我们现在必须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莱昂其依然没有跟上来。 他再次看向莱昂其。“为什么不走了?”季淮青问。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再往前了。”莱昂其说,“在你选择了相反的方向时,我就应该停止前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7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