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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躺在殡仪馆时路思澄进去瞧过一眼她,音容犹在,无非就是面色青白了些。“死了”这二字顺着他的眼眶钻进脑子,路思澄静静站在旁,心里居然什么都没有。 棺中的人带去了他平生所有痴怨和不平。生人不能再和死人讨要太多,棺盖一合,黄土一埋,然后生死、爱恨、是非……也都化作一捧烟土,叹息一声,归去天地了。 只是不知你这半生的红尘爱恨,忧愁离惧,我这个名字,我这个人,也曾在你心中占据过一亩三分地吗? 也无人再答了。 三天后,路思澄又在客厅席地而坐,整理着柳鹤的遗物。她留在陈潇家中的衣物寥寥,拢共也就一个袋子这么多。路思澄将她的衣物细细叠好,发卡首饰收进一个小盒中,叠到她一身白裙时,忽从中掉出来了一袋东西。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拿,是一小袋晒干炒好的栀子花茶。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 路思澄捧着这袋栀子花干,一丝惨淡的幽香缭在他鼻尖,细嗅又是空。他久久不动,须臾,攥紧了这小小的袋子,一言不发地,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他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如同昨夜归去的春风。
第50章 名分 ——在哪? 路思澄扫了一眼手机。 ——门外的东西记得拿进去。 路思澄对着手机没动。 ——我走了,明天再来。 窗外有声汽车启动的声音,路思澄掀开窗帘,瞥见楼下林崇聿的车正离开。 窗帘只掀开一条缝,路思澄静静看了会,正要收回手,身后的手机忽然又响起来。 缝隙中那辆银白的轿车停下,身后手机嗡嗡直震,路思澄捏着窗帘的手一抖,无端觉得轿车紧闭的车窗后好像能折射出谁的目光,里头的人正平静地、一丝不漏地窥视着自己。 来电自动挂断,紧接着,一秒不间断地又震动起来。路思澄迟疑着将手机拿起来,来电备注“林教授”三个字发着惨白的荧光,在他掌中不肯停歇的震,像索命的勾魂锁。 他踌躇片刻,摁了接通键,皱着眉问:“……怎么了?” 他的电话催得这样紧,可真接通了,对面人反而没了声音。路思澄和他相顾无言,犹豫是不是该挂断,听林崇聿开口,问他:“有没有吃饭。” 路思澄一愣:“什么?” “有没有吃饭。”林崇聿声音平静,“你今天一整天没拉窗帘。” 路思澄扭头去看窗帘,灰色的布料幽闭,透不进半点光。柳鹤的葬礼结束后路思澄就搬回了自己家,林崇聿不知打哪学得了手眼通天的本事,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这几日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在他楼下等着,有课时晚上六点后来,没工作安排时干脆就在他楼下坐一整天。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有的时候,他或许是忙得实在抽不开身,半夜十一点才来,在他家楼下停留半个小时又离开。路思澄知道,因为他睡不着,夜深人静时听他的车声停在自己楼下,窗帘缝中洇进一点车灯的微光,片刻后熄灭,半个小时后再亮起,车声渐远。 他在漆黑的车厢中静坐,路思澄对着墙壁睁着眼。 路思澄握着手机没声响,须臾,低声说:“我挺好的,你别再来了。” 林崇聿说:“下来吧,让我看看你。” 路思澄攥着手机的手一松,差点把它摔到地上去。 “你……”他低声说,“你很闲吗?” 这话问得违心,路思澄知道他很忙,只是实在找不着别的话来搪塞他这一番诡异的关怀。听筒对面的人没有回答这一句,只说:“下来吧。” 路思澄:“林崇聿。” 林崇聿安静听着。 路思澄又没音了,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钟,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思澄。”林崇聿又开口,他说:“我很想见你。” 路思澄心头一挛,忽然胀起无边酸苦,满腹决绝的话刹那哑了言。 一千个人说一万句甜言蜜语,没有林崇聿这短短五个字杀伤力大。 “你……”他闭眼低头,捏了一把自己的鼻梁,声音低得听不清:“我告诉过你了,叫你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你总这样盯着我算怎么回事?我……” “你”“我”两字落下去,再无半句后话了。 半晌,他叹一口气,“……我马上下来,你等着。” 林崇聿的车停在门口。车门被拉开,路思澄一股脑钻进副驾,屁股还没坐稳,便有一只手扭过他的脸,林崇聿从驾驶座探身过来,直截了当地吻住他的唇。 车门没来得及合紧,路思澄的手还抓在车把手上,人僵着不动了。林崇聿的气息扑到他面上,他的手掌冰冷,握着路思澄的后脖颈强迫他面向自己,人覆在他身前,沉默着不发一言。 他动作克制又压抑,面色还是如常,压在路思澄颈上的手指用了力,气息慢慢变沉。路思澄没反应,直到他下唇忽地刺痛,是林崇聿没能克制住,牙齿咬在他下唇,这才将路思澄的心神拉了回来。 他猝然将他推开,撇过头胡乱擦去唇上湿意,仓促地说:“别这样。” 林崇聿默不作声凝着他,朝他伸手——路思澄条件反射地一躲,林崇聿的手却伸向他身后,“咔嚓”一声响,车门合紧,自动上了锁。 车厢幽闭。 路思澄往外扭了一下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招架他,说:“咱俩谈谈。” 林崇聿:“好。” 路思澄深吸一口气,搜肠刮肚地给这段“诀别”的话起了个相对心平气和的开场白,说:“以后你别再来了,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崇聿又伸手摸上他的脸。 路思澄慢半拍地抬眼看他,林崇聿正看着他,他的目光幽深,左右无缝隙地将路思澄包围住。他对着林崇聿的眼,偏头将他的手拂开,“少动手动脚。” 林崇聿说:“又瘦了。” 路思澄:“什么?” 林崇聿注视着他,痛惜他不肯好好吃饭,低沉着说:“跟我走吧。” 你很久没再对我笑过了。 他伸手,手指擦过路思澄的唇角。他面颊左侧的那只酒窝,林崇聿也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了。 路思澄避开他的手,低声说:“你别老这样摸我。” 林崇聿依言收回手。 路思澄:“我下来是真要跟你谈正事,你能不能坐好了?” 林崇聿抬起手臂,面无表情地用食指点点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在听着。 他这样子又让路思澄想到初秋他们刚刚重逢时,林崇聿站在教室讲台上的样子,短短几个月,翻天覆地的变化。路思澄扭头不看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到车外面去,说:“不要再联系我了。” 林崇聿看着他,“婚约已经退了。” “退了也不行。”路思澄连串地说,“我不能跟你再见面,我前脚才跟我姐和姨妈保证过会有个人样,后脚又跟你滚到一起去,那我成什么了?言而无信背信弃义,我也不能总干这样的事。” 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短短几月有了太多变故,姨妈的嘱咐,林崇聿和陈潇的婚约,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或许还要参杂着那么点柳鹤的疯言疯语。这些人或事揉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线,横在路思澄那一颗总蒙着水雾的心里,让他既不能坦然接受林崇聿的爱,也并不能信任他的话。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迈不过自己的那个坎。 “我……”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惨笑了一声,“我估摸着我也就这样了,以前说过的话都是骗你的,你全忘了吧。” 林崇聿不动声色地说:“你总是要我忘。” “忘了不挺好么?”路思澄说,“你以前问过我这辈子有没有说实话的时候,现在你能听着了,咱俩以后别再见面了,你就当没遇到过我,这话保真。” 林崇聿忽然问:“大提琴,你还想学吗?” 路思澄剩下的话一噎,没话答了。 “或者,我再重新去剧场,你还来看吗。” 林崇聿或许这辈子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平生所有妥协和退让都给了路思澄,爱得毫无保留。他坐在那,语气平静,神情沉默,一动不动地注视他,等他抬头看他一眼。 路思澄呆了半天,疲倦地一低头,“跟这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林崇聿说,“你说,我替你解决。” 路思澄没话答他,心里清楚林崇聿这话不是问他问题出在哪——林崇聿估计比路思澄自己都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这是要他自己说出来,好给路思澄堵得严丝合缝的心门撬开一条泄洪的口。 路思澄油盐不进,“我要回去了。” “不要总想着躲。”林崇聿一语中的,制止了他又要临阵脱逃的鸵鸟行为。 路思澄拽着车门的手一松,只好又坐回去——横竖车门是锁着的,他也打不开。 林崇聿看着他,突然说:“你要跟我分手?” ……? 路思澄震惊地抬头。 “以后不想再见我。”林崇聿说,“是想跟我断了?” 路思澄瞪着他,足足有半分钟一个字没能说出来。林崇聿语出惊人,不打招呼地给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盖了章,都没通知路思澄这个当事人。 于是路思澄懵了半天,艰难地憋出一个:“什么?” 林崇聿低声问:“想不认?” “……认什么,认谁?”路思澄说,“谁跟你说我俩谈了?” 林崇聿看着他,眉头慢慢蹙起来。 “你已经和我上过x。”他说,“在这。” 路思澄震惊地看他,“谁告诉你上x就代表确认关系的?” 林崇聿的眉头越皱越紧,盯着他的目光陡然阴沉。 “……而且就算是有过。”路思澄喃喃地说,“那也得算是你强迫我的……怎么就能算是在一起了?” 林崇聿忽然攥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抬起来,沉声说:“不是我强迫你。” 路思澄:“……什么?” “你是愿意的。”他说,“你以前说过,你很想和我在一起。” “那是以前,不是……”路思澄愣了一下,“不是……我没说过要跟你在一起,咱俩没关系。” “你说过。”他的语气更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说过。” 路思澄愣着。 他心里的震惊和错愕翻江倒海地混成了一堆,不知道林崇聿是从哪个字里误会了他的意思。从他这番惊天动地的话中揣摩出了林崇聿深藏不露的心思——他自顾自地将那天定论成了两厢情愿,所以自那日后,在传统古板的林崇聿心里,他们两个就一直是正在交往的关系?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徒劳地张嘴,还欲再说。这时,忽看压在他身前的林崇聿眼皮一掀,目光定在他身后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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