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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轻声说:“该换吊瓶了。” 云栖把手机递还给章恪,对屋里的所有人说:“你们都去忙吧。新事业刚起步,工作肯定很多。” 他看着大家依依不舍的表情,说:“去吧,你们去忙吧,我会休息的。” 兰利斯在屏幕那边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索亚还在喊“汤马上送到”,小石榴又拥抱了云栖一次,章薇摇着轮椅来握他的手。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廊里还传来小石榴和章薇的笑声说话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 章恪没有走。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床头柜的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开始削。 云栖看着他削苹果。 看着他的手指捏着刀柄,看着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 章恪削完最后一圈,把苹果递过来。 云栖接过,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窗外有鸟叫,不是那种笼子里的鸟,是野生的,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章恪把刀收起来,擦了擦手,坐在椅子上,没有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云栖吃苹果,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种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春天的风。
第170章 心的创伤 云栖身上的伤口已经并无大碍了。 下午,普罗文斯、陈涉南和艾伦等人打来视频电话,一群人挤在屏幕那头,像过年似的。 普罗文斯戴着金丝眼镜,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陈涉南的钢手在镜头前晃了一下,说“云神父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请你喝酒”。 艾伦穿着军装,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云栖看着他们,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听着,也会嘴角弯弯,配合地笑一下。 要来看云栖的人太多了。 毕竟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云栖神父的名字已经成了全国革命精神的象征。 教堂里的信徒念着他的名字祈祷,街头的抗议者举着他的照片游行,连孩子们都知道,是那个漂亮的神父被总统扣押为人质,却宁死不屈。 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家医院。兰利斯把消息封得很死,白渠也帮忙打点了医院上下的口风。 这天的晚饭,是索亚送来的海鲜粥。 保温桶打开的时候,鲜味飘了满屋。 索亚端到云栖面前:“云沏,你尝尝。我挑的最好的虾,剥了壳,剁成泥,熬了两个小时。” 云栖接过来,喝了一口。鲜的,暖的,米粒熬得软烂,虾的甜味化在汤里。 “好喝,是大海的味道。谢谢你,索亚。” 索亚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保温桶。 白渠也来过。他现在穿得像一位真正的总裁了。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云栖,说了些“你醒了,醒了就好,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云栖说了句“谢谢”。 白渠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却又没回头。 章恪一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没有走。 他看着云栖喝粥,看着索亚喋喋不休地讲这近一年的新鲜事,看着白渠来了又走。 天黑下来。 护士来拔了针,拿走最后一瓶空的吊液,推着治疗车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章恪走到沙发边。 那沙发只有一米五长,他在这张沙发上睡了五天,每天蜷着腿,但是他乐意。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条毯子,正要铺开,云栖的声音从床上传来:“章医生。” 章恪转过身:“嗯?” “你走吧。我一个人挺好的。” 章恪的手停在毯子上。 “我……”章恪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好。那你好好休息。” 云栖没有回答。 章恪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他靠着墙,低着头,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尊重云栖自己的意思,让他一个人吧。 章恪慢慢走向楼梯时,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有一包安神贴——这几天云栖昏迷的时候总是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手攥着,有时候还会说胡话。 他每次都给云栖两侧太阳穴各贴一片,云栖就能安静入眠。 他想,走之前再贴一次吧。 他转过身,走回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奇怪,床上没有人。 被子掀开着,床头柜上,那只新手机还在。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 章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扑到窗前,往下看。 二楼的窗台下是一排冬青灌木,被人踩过,枝叶歪向两边。再往外,是一条小路,通向医院的后门。 路灯下,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背影,正快步走向围墙。 是云栖!他跳窗出去了? 来不及细想,章恪也翻上窗台,跳了下去。 冬青的枝条刮过他的小腿,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追。 他没有喊。他只是跟着那个背影,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云栖走得不快。 他走出医院的后门,拐进一条小街。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下夜班的工人,有一对牵手散步的情侣,还有一个遛狗的人。 云栖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认出他。 章恪跟在后面,看着那个穿着病号服的背影穿过斑马线,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云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前,停了一秒,又走了。 章恪的心揪着。 他看到云栖走到一个中年男人身边,那个男人正站在街边打电话,外套敞着,口袋里的烟盒露出一角。 云栖从他身边走过,手指轻轻一夹,烟盒就到了他手里。 他又走到另一个年轻人身边,那人蹲在路边玩手机,打火机放在脚边。 云栖经过,打火机也不见了。 章恪哑然失笑。什么时候云栖竟然这么擅长偷东西了? 想想也难怪,他要是不会偷东西,怎么能从总统府里掏出那么多机密情报? 章恪的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就消失了。 他看着云栖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赶紧跟上去。 巷子很窄,很暗,只有远处的一盏路灯照进来一点光。 云栖在巷子尽头坐下来,坐在一块石阶上,靠着墙。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了两下火,点着了。 章恪躲在巷口的拐角处,看着那一点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云栖抽烟的姿势很熟练。烟雾从他嘴边散开,在昏暗的光里飘着,像一声叹息。 他从来没有见过云栖抽烟。 他熟悉的云栖,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连酒都不会喝。 现在他坐在黑暗的巷子里,穿着病号服,偷别人的烟抽,脸上是无尽的悲伤。 一支烟抽完了。云栖把烟蒂捏在手里,低下头,撩起衣服的下摆,把腹部的胶布揭开。 章恪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到云栖把烟蒂摁灭在自己的皮肤上——“嗤”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云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出声。他把烟蒂拿开,用手背擦了擦渗出来的血水,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章恪在发抖。 他想冲过去,想夺下那支烟,想抓住云栖的肩膀问他为什么。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点火星在黑暗里明灭,看着云栖一支接一支地抽,一支接一支地摁灭在自己腹部的皮肤上。 抽了四支,烟盒空了。云栖把空烟盒和打火机扔在脚边,把胶布摁回小腹,站起来。 他忽然停住了。 “谁?” 云栖的声音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他转过身,看着巷口的方向,身体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猫。 “谁在那里?出来!” “是我,云栖你别紧张。”章恪从暗处走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摊开,掌心朝前,示意自己不是威胁:“是我。我担心你,所以跟出来了。” 云栖看着他,问:“你怕我逃走?” 章恪慌了:“不是的!你是自由的,你想去哪里都行,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哦?我去哪里都行?” 章恪点头:“是的。只不过……” 云栖的眉毛动了一下:“只不过?” “只不过……我想陪着你。”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远了。 云栖站在那里,看着章恪,忽然笑了:“我明白了。我这就回病房。” “不是的!”章恪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云栖,我不是要监视你。我是你的朋友,我只是担心你。云栖……你要去哪里?” 云栖叹了口气,自嘲地说:“是啊,我又能去哪里。” 章恪往前走了一步:“如果你不想回医院,要不,去我家吧。勤姨和薇薇在家,你可以住客房。那个客房,小石榴也住过。” 云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回病房吧。你非得跟着我吗?” “……如果你不想我跟着,我就不跟。” “我不想你跟着。” “行,我不跟着。”章恪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买给云栖的新手机,递过去:“不管你去哪里,带上手机。好联系,也可以付钱。你展示支付码就行。” 云栖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章恪。 章恪把手缩回来,摸了摸后脑勺:“那……我走了。你注意安全。长按快捷键就可以直接接通我的电话。” 他退后一步:“你……你注意安全。” 然后他一步三回头地转身走了。 云栖站在巷子里,听着章恪的脚步声消失。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走出巷子。 街上的灯很亮。 商场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新闻,瑟克冽总统站在白玉宫的发言台前,说着关于重建、关于平等、关于新宪法的事。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临时政府公布首批民生法案,Omega权益保障条例即将提交议会审议。” 街上的人很多。 一个Beta女人牵着一个Omega小女孩从云栖身边走过,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两个穿着工装的Alpha青年并肩走着,一个说“明天去报名那个技术培训班,听说Omega也能报”,另一个说“真的假的”。 云栖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 他们走路,说话,笑,争论,匆匆忙忙地赶路,慢悠悠地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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