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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色眯眯地盯着他的脸、他的后颈、他的小腹。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市民。 一个Beta女治安员走过来,亲切地问:“小伙子,需要帮助吗?这么晚了,你穿着病号服,是从医院出来的?” 云栖看着她温和的眼睛,看着她胸前的编号和名字。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想出来走走。” 治安员没有追问,只是说:“好,早点回去。晚上凉,别冻着。” 云栖坐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推开门,房间里黑着灯,只有监护仪的小灯亮着,蓝色的,一闪一闪。 他走到床边,正要躺下,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药膏,烫伤用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伤口不要碰水,每天涂两次。” 是章恪的字迹。 云栖攥着那支药膏,坐下来。 自己刚才对章恪,是不是太过分了? 自己现在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献媚讨好别人了,是该努力适应正常的人际关系了吧? 云栖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了。
第171章 无脚的鸟 第二天,章恪很早就到了病房。 床上没有人,卫生间里有水声。 章恪把装着早餐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到那支烫伤药膏还放在昨晚的位置,没有开封。 他的目光在药膏上停了一下,叹了口气,然后开始整理床铺。 掀开被子的时候,他看到了床单上的血渍。 新鲜的,在白色的床单上格外刺眼。 章恪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昨天检查伤口的时候,明明都已经开始愈合了。不应该出血的。 除非……他又割伤了自己。 卫生间的水停了。 门开了,云栖走出来。 他没有穿病号服,换了一身休闲服。衣服是索亚送来的。卫衣,胸前印着一个企鹅卡通图案。 章恪看得愣了一下。 这明明就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的样子,和昨天夜里坐在黑暗巷子里抽烟的,判若两人。 和这近一年里在电视上那个穿着圣袍的神父,也判若两人。 云栖走出来,看到章恪站在床边,他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扯了扯被子,把血迹盖住了。 章恪眼眶有些发热,他说:“云栖,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说。” “我没有什么心事,章医生。我想出院。” 章恪的手指攥紧了:“可是……” “是你自己说的,我去哪里都行。” 章恪感觉到云栖对周围一切的警惕心,便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床头柜前,打开保温桶:“先吃饭。勤姨包的馄饨,还热乎。” 云栖顺从地走过来坐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章恪坐在旁边,开始说话:“兰利斯他们刚来首都,一切住宿安排都匆忙。” “大家来的人多,小石榴和天神教的骨干们住在各个教堂里。民旨党的骨干住在工厂和学校的宿舍。在临时中央政府任职的同志们,有的住在瑟克冽家,有的住在白渠家,也有的在总统府和白玉宫加床。大家不讲究居住条件,一切以工作优先。” 云栖默默听着,又舀了一个馄饨。 章恪看着他,斟酌了很久,开口道:“云栖,你住到我家去吧。勤姨已经把客房重新收拾好了。我家清静,养病……” “谢谢章医生。”云栖打断他:“我就不打扰你了。” 章恪感到一阵难过:“云栖,你不要这么见外。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身体还没恢复……” “我去找小石榴。”云栖淡淡地说,依旧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馄饨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半碗清汤,紫菜和虾皮在汤里浮浮沉沉。 章恪笑了一下:“好,也好。小石榴在天神教的首都教堂,你是该去那儿。你是主教。” 云栖把勺子放下,站起来:“我吃完了。替我谢谢勤姨。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等一下。”章恪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云栖回头。 “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容易感染。” “不用了。” “烫伤的地方……最好是别用胶布贴住。” 云栖一愣。他的手抬起来,隔着衣服按在小腹上,那块胶布还在。 “谢谢章医生。”他说。但是他没有照做。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口罩戴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片腺体贴,撕开,贴在后颈,动作很熟练。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章恪站在病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追上去,想说“我送你去”,但他没有。 云栖不想他跟着。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云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接他,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告诉他该去哪里。 他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他们都走得很急,像是有地方要去,有事要做,有人在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小石榴在教堂。 那是天神教的教堂,他是主教。主教应该去教堂,应该站在讲台上,应该对着信徒念经。 但他不想去念经,他和老盖睿一样,从来没有信仰过任何一个神。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看他。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他身边走过,多看了他两眼。 一条狗从他身边经过,在他脚边闻了闻,狗主人赶紧说了声“抱歉”,拉着狗走了。 云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出盆的植物,根还蜷着,不知道该往哪里伸。 他看到了旁边有一家自行车店。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辆破自行车。骑着它去打工,去家教,去给章薇上课。 白森穿着昂贵的西装,骑着那辆破车载他回家,他坐在后面,抱着白森的腰,喊他慢点。 他走进去,买下了一辆车。老板帮他调了车座的高度,又给车胎打了气。 他骑着车,漫无目的地走。 街上的人很多,他在人群里穿行,像一滴水融进海里。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看他。他只是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城市的这一头到那一头,没有目的地。 他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鬼使神差地,他竟然骑进了一条熟悉的巷子,停下来。 那是以前,他的出租屋。但现在,那幢旧楼已经没有了。 空地上长满了草,野草,高的过了膝盖,在风里摇晃。 以前这里有一座旧楼,他和白森租住在三楼,房间很小,窗户朝北,冬天很冷。 他站了一会儿,又骑上车走了。 他骑过以前打工的便利店,招牌换了。 他经过以前读书的中学。校门换了新的,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里面走出来,一个Omega女生背着书包,和旁边的Beta男生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他以前上学的时候,学校里只有Alpha。 他骑过一条老街,看到了那家牛肉粉丝汤的小店。还在。招牌褪了色,门口的铁锅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和多年前一样。 他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进去。店里没有客人,只有老板在擦桌子。 “一碗粉丝汤。” “好嘞。” 他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粉丝汤端上来。 汤还是那个味道,粉丝很软,牛肉切得很薄,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 他想起十五岁的时候,化学竞赛拿了第一名,他请白森吃牛肉粉丝汤。 两个人大概也是坐在这个位置,白森说“不够吃”,续了一碗又一碗粉丝。 他没有再想下去。 自从白森死后,他从来没有想过他。 不敢想,不愿想,没有时间想。在总统府的时候,每一分钟都在演戏,每一句话都要算计,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 现在他坐在这家店里,面前是一碗粉丝汤,他终于有空想了。 白森死的那天,穿着白色衬衫,坐在沙发上,说“栖栖,如果有来生……” 他没有说完。云栖看着白森的眼睛慢慢失去光,看着他的嘴角还挂着笑。 云栖从来没有细想过白森的话,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如果真的有来生,会怎样。
第172章 伤疤之下 章恪看着云栖的身影消失在医院大门口。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是兰利斯的电话:“章医生,你来白玉宫一趟。现在。” 章恪赶到白玉宫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 秘书把他引进国务卿办公室。 兰利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但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听到门响抬起头,随意地行了一个触心礼:“章医生,你来了?坐吧。” 他对秘书说:“把门锁上。” 秘书退出去,门关上了。 兰利斯看着章恪:“章医生,我跟你虽然合作已久,但并没有什么私人交情。可是,以下的话,我不知道除了你以外,我还可以跟谁说。” 章恪看着这个贵为国务卿的年轻人。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声音有些哑。 兰利斯痛苦地说:“你知道吗?原来,我们浩浩荡荡改天换日的胜利,是建立在云沏的巨大牺牲之上。” 章恪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椅子。 兰利斯说:“一年前,马比奥派人来纽兰城,要求云沏来首都作人质。虽然云沏是自愿的,但其实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而且,我远在墨南哥努力地搞建设,一直以来忽略了——为什么云沏来了首都以后,马比奥明显对我们放松了戒心。” “而且,云沏传递出来的信息之多,超过了民旨党其他谍报人员的总和。” 兰利斯的眼眶泛红:“我甚至没有细想过,云沏是怎样获得那些机密的。” 章恪站在那里,还没有听到重点,但已经心疼得喘不过气。 兰利斯哽咽了:“我说不出口。”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章恪:“你自己看吧。我出去透透气。” 他把鼠标移到电脑屏幕上的一个视频文件,把耳机放在桌上,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章恪在椅子上坐下,戴上耳机。 屏幕亮了,是一段监控录像,画质很清晰。 房间里有一张铁椅子,一个人被铐在上面。 前总统马比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伤,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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