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萨乌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白家庄园已经忙碌起来。 绢伯站在门廊下，指挥佣人往车上搬行李。五个大皮箱，四个手提袋，塞满了后备箱。 “这个放稳当些，别磕着。”他絮絮叨叨：“二少爷的坐垫要软和，路上别颠了。” 两个Beta佣人垂首应是。一个叫阿单，高高瘦瘦，兼做司机；一个叫阿双，白白净净，坐进副驾位置，目不斜视。 白渠送白森出来：“弟弟，路上小心。寺里清苦，您多保重。” 白森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门内。 云栖出来了。 他穿着绢伯准备的修士服，粗布质地，灰扑扑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有种奇异的素净。 云栖坐进去，白森从另一侧上了车。阿单发动引擎，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庄园大门。 车窗外，晨雾弥漫。 白森靠在座椅上，看着身旁的云栖。他坐得很直，脊背绷着，目光落在窗外。 白森开口：“栖栖，我知道你是不信教的。但……你进了白家，得改信萨乌教。” “信教？阿森，我们上的小学是教会学校。但是受洗是要钱的，我们没钱受洗，所以不算教徒。……因此，老师和同学都看不起我们。” 白森轻哼一声：“那些教会这么势利，不加入也罢。他们的神谁也没见过，到底存在不存在，谁知道呢。” 他看着云栖，语气自豪：“而萨乌真神，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我从没听说过萨乌教。” 白森笑了笑：“你没听说过，很正常。萨乌真神从不允许信徒主动传教。所以这是一个比较封闭的团体。” “阿森，你能向我介绍一下吗？” “说来话长。数百年之前，文明大陆的航船出发，去探索蛮荒的巴东大陆。那些人带着火枪，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他们登陆后，烧山垦田，把山林中的一座萨乌寺也烧了。” “然后呢？”云栖问。 “他们触怒了神明。整个船队的人，很快就感染了未知的瘟疫。他们呕吐，发烧，皮肤溃烂，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幸存者们跪在废墟前哭求神明原谅。” 云栖听得很认真。 “突然，一个小男孩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然后他开口了，用一种不属于他的声音，说出了萨乌真神的条件。幸存者们照做了，重修萨乌寺，虔诚地供养神明。瘟疫就止住了。” 云栖微微皱眉：“然后，这个宗教就传到了文明大陆？” “我说了，萨乌真神不让传教。”白森笑了：“是有人把真神请到了这里。” “谁？” “是我的太太爷爷。” 云栖愣了一下，轻声说：“怪不得……保佑得白家繁荣昌盛。” 白森点头：“白家世代供养萨乌真神。我父亲能从贫民窟找回我，也是多亏了萨乌真神的点拨。” 云栖的眼睛睁大：“这么灵？” “萨乌真神是真实存在的。栖栖，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愿意把所有重要决策托付给祂吗？” 云栖摇头。 白白森笑了：“因为祂够贪。” 云栖愣住了。 “你想啊，栖栖，若是一个大慈大悲的神明，法力无边却无欲无求，那么，我区区一个凡人，又何以求得动祂呢？而萨乌真神不一样。祂并无善恶观，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祂只保佑少数人，而且，祂的保佑，是需要付出明确贡品的。” 他顿了顿，看着云栖：“这就像我跟乙方谈生意，成本和收益，权利和代价，明明白白。” 云栖看着他，毛骨悚然。 想不到，白家竟然豢养着一个法力巨大，不辨善恶，且十分贪婪的神明。 他想起那些血淋淋的活体腺体移植，想起青涟的死，桐哥的死，想起白森可以面不改色地处理掉所有障碍—— 而这一切，跟眼前这个需要“贡品”的神比起来，竟然显得微不足道。 “阿森，萨乌真神需要的贡品，是什么？” 白森看着他，目光复杂：“是人的信念。” 然后，他马上巧妙地转换了话题：“在寺里，一切照做就行了。跟着我，栖栖不必担心。” 云栖不再追问。 但他心里在想：信念？只是信念而已？
第74章 修行 车子继续前行。云栖透过车窗，看着越来越近的萨乌寺。 寺门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的人，盘腿坐在寺门外的空地上。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有的手臂上缠着染血的布条，有的头上有新鲜的血痂，有的跪在地上，身体摇晃。 地上，有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渍，一片一片。 云栖看着那些人痛苦的表情，忍不住问：“不是说萨乌真神不让传教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信徒？” 白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人，目光是冷漠的俯视。 他没有告诉云栖。 这些贱民，这些自以为是信徒的可怜虫，其实都是——奉献给真神享用的贡品。 而真神想要的东西，不是他们的信念。而是他们的苦难。 白森想起他父亲说过，半年前的事。 那时候，白德昭意外得到一条线索：十八年前，那个怀着他的孩子逃离白家的情妇廖梅，死之前在江城生下了一个Alpha男婴。 那个孩子，他失落在外的血脉，很可能还活着。 白德昭一边派人查，一边来到萨乌寺。 他向萨乌真神上贡了一套人骨法器——那是用十三个Omega婴儿的腿骨制成的，每一根都刻着繁复的符文。他又献上了二十副鲜脑湿肠，人油长明灯在神像前烧了十天十夜。 第十天夜里，萨乌真神显灵了。 祂通过尊者的口，说出了那个孩子的下落。 循着神明的指点，白德昭果然找到了白森。 那个在工地上扛水泥的少年。他的儿子。他的血脉。 他感激涕零，捐了一大笔钱给寺里。 …… 说实话，白森与云栖从小不信教，现在是打心底看不起这个蛮荒大陆的原始神明的。 那些血腥的仪式，那些残忍的贡品，那些装神弄鬼的咒语，都让他觉得可笑。 可是—— 这个神听话，管用。 这就够了。 车子在萨乌寺里停下。 萨乌尊者已经等在门口。 他今天换了身更华丽的圣装，金色长袍上绣着奇异的图腾，瘦削的脸上堆着笑，在看到云栖的瞬间，神色一变。 “二少爷。”他恭敬地迎接，又看向云栖：“这位是……” “这是云修士。”白森说：“是我的爱人，这次随我一同来修行祈福。” 云栖微微躬身，算是打招呼。 老头笑着点头，目光在云栖身上转了一圈——那张漂亮的脸，那纤细的身段，那垂着眼乖顺的模样。 他又看向白森，那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原来如此。 他在萨乌尊者这位置上坐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有钱人的把戏。 带个年轻漂亮的“爱人”或者“晚辈”来修行，住几天，上上课，等回去的时候，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白森咳嗽了一声，严肃地解释道：“尊者你别误会，云修士……真的是我要相伴一生的人。” 尊者老头尴尬地笑了笑，侧身引路：“二少爷，小少爷，这边请。”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大殿。 巨大的神像矗立在高台上，面目晦暗，脚踩骷髅。 油灯摇曳的光影里，那神像仿佛活了过来，俯视着它脚下的人。 白森在蒲团上跪下，云栖跟着跪下。 “信徒白森，前来修行祈福。”白森闭目默祷片刻，然后起身。 云栖照做。 然后，尊者领着他们走向后院，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 云栖注意到，越往里走，人越少，环境越幽静，装饰也越精致。 “客房已经准备好了。”尊者停在一扇门前：“二少爷看看是否合意。” 白森走进去。是一间宽敞的房间，陈设古朴，但一应俱全。一张大床，一个卧榻，一张书案，几把椅子。 云栖正在盘算自己的房间在哪，尊者忽然开口：“实在抱歉，这几日寺里信众多，客房实在紧张，只能委屈您和小少爷同住一间了。” 云栖猛地抬起头。同住一间？ 他看向白森。白森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无妨。修行嘛，不必讲究住宿条件。” 云栖的心沉了下去。
第75章 魔窟 云栖终于明白了。 白森带他来这个与世隔绝的寺庙，然后安排同住一间。 从头到尾，他都不能逃。逃不掉。门外有僧人，院墙外有那些用痛苦“修行”的信徒，更远处是密不透风的山林。 他只能接受。 尊者说：“午膳稍后会送来，下午会有僧人来为二位讲经。二少爷，小少爷，请先休息。” 他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云栖站在那里，不动。 “累了吧？”白森的声音响起：“坐一会儿。斋饭快来了。” 云栖点了点头，在离白森最远的椅子上坐下。 午膳是精致的素斋，云栖食不知味。 白森偶尔看他一眼，也不多说话。 饭后不久，叩门声响起。 那是一个中年僧人，面容清瘦，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领着两人来到一间禅室，室内铺着蒲团，燃着香炉，青烟袅袅。 那香气有些奇异，云栖一进去，就觉得有些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搔着他的鼻腔。 僧人在蒲团上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今日讲《萨乌真经》第三卷。” 那些经文用的不是文明大陆的语言，而是某种古怪的音节。 僧人念一段，再用文明语解释一段： “萨乌真神垂泪成宇宙，造万物，分阴与阳，别ABO，合和而生生不息……” “A者刚健，O者柔顺，刚柔相济，乃天地之道……” “然则AO之合，不在名分，不在礼教，不在世俗之眼。真神视万物为刍狗，亦视万物为子女，凡真心相合者，皆蒙神恩……” 云栖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这经文听起来，总有些不对劲的味道。 什么“刚柔相济”，什么“不在名分”，什么“真心相合者皆蒙神恩”—— 僧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故萨乌有云：若真心相合，则蒙神恩。主与仆，若真心相合，亦蒙神恩。长与幼，若真心相合，亦蒙神恩。凡两情相悦者，不论伦常，不论尊卑，不论亲疏，皆在真神护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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