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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他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这里好窄。” “一会儿就好了。” “嗯。” 安静了几秒,安安又问:“妈妈,你还在吗?” “在。” “哦。” 又过了几秒:“妈妈。” “嗯。” “你摸摸我的头。” 沈暮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安安的头发软软的,有点湿,出了一层薄汗。他感觉到妈妈的手,安静下来了,不再叫了。 结果出来,医生指着片子上的一个小阴影说:“这里有点发炎了,要休息三到四周,不能滑冰了。” 安安坐在床上,听到这话,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伸手摸了摸,好像在和膝盖确认:医生说的是真的吗?膝盖没有回答他。 沈暮问:“那比赛呢?” 医生说:“不建议参加。三周以后才能恢复训练,比赛肯定来不及了。” 安安听到“比赛肯定来不及了”这几个字,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这次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掉在他的裤子上,掉在他放在腿上的手上。他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掉,嘴巴紧紧地闭着,嘴唇抿得发白。 沈暮把他抱起来,安安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身体一抖一抖的。沈暮的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医生在旁边等着,没有说话,递了一盒纸巾过来。 安安哭了大概一分钟,慢慢停了。他把脸从妈妈肩膀上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头对医生说了一句:“医生叔叔,谢谢你。” 医生愣了一下,说:“不客气,小朋友。好好休息,膝盖好了再滑。” 安安点了点头,从床上滑下来,自己穿好鞋——这次沈暮帮他系的鞋带。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片子,上面有个小小的阴影,就是他的膝盖里面发炎的地方。 “妈妈,那个白色的就是坏掉的地方吗?”安安问。 沈暮说:“不是坏掉,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安安“哦”了一声,走出了诊室。 回家的路上,安安没有玩安全带,没有在车窗上哈气画画,也没有跟小熊说话。他靠在座椅上,抱着小熊,看着窗外,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尖还是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兔子。 到家以后,安安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小熊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声:“我不想玩了。” 沈暮正在倒水,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走过来问他:“不想玩什么?” “不想滑了。”安安的声音从熊肚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清,但“不想滑了”四个字很清楚。 沈暮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安安把脸从小熊肚子里抬起来,眼睛又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妈妈,嘴巴扁了扁,说:“腿坏了,滑不了了。” 沈暮说:“不是滑不了了,是休息三周。三周以后就好了。” 安安说:“三周很久。” “三周很快就过去了。” 安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伸手摸了摸,又说了一遍:“我不想滑了。”这次声音更小,好像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妈妈说话。 沈暮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安安的脸贴在妈妈的胸口,闻着妈妈身上的味道,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妈妈,我想滑。” 沈暮抱着他,没有说话,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安安不再说话了,就靠在妈妈怀里,手指在小熊的耳朵上绕来绕去,绕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晚上,周鹤鸣回来的时候,安安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他的眼睛不红了,看起来跟平时差不多,就是有点没精神,像一棵忘了浇水的花。周鹤鸣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低头看着他。安安抬起头看了爸爸一眼,说:“爸爸,我膝盖坏了,不能比赛了。” 周鹤鸣说:“我听你妈妈说了。” 安安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只蓝色的小狗,在追一只黄色的球。安安看了几秒,说了一句:“爸爸,那个球比我的膝盖听话。” 周鹤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嗯”了一声。 安安又说:“我的膝盖不听话,它自己疼的。” 周鹤鸣想了想,说:“不是它自己疼的,是你练太多了。” 安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好像在跟它道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地摸了摸,说:“对不起。” 周鹤鸣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安安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被揉了一下更乱了。安安没有躲,也没有整理,就顶着那窝乱糟糟的头发继续看电视。 第二天早上,安安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伸腿。他躺在床上,慢慢地把右腿伸直,伸到一半就疼了,他皱着眉头,咬着嘴唇,又伸了一点点,实在伸不动了,就放弃了。他坐起来,抱着小熊,看了一会儿窗外。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照在窗帘上,把窗帘上的小星星图案照得亮亮的。 安安盯着那些小星星看了几秒,忽然对小熊说:“今天天气很好,但是不能去冰场。”他想了想,又说:“冰场里面没有太阳。” 然后他滑下床,光着脚走出了房间。 沈暮在厨房做早餐,安安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妈妈。沈暮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头发翘得比平时还厉害,左边的翘得像鸡冠,右边的贴在头皮上,后面的竖着一撮。 “头发怎么这么乱?”沈暮问。 安安摸了摸自己的头,说:“睡觉睡的。” 沈暮让他去梳头。安安去了洗手间,站在镜子前面,拿着梳子梳了两下,梳完以后头发更乱了——因为他的头发干了,梳子梳过去就翘起来,像静电一样。安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像比刚才更乱了,但他说:“好了。”然后把梳子放下,出来了。 沈暮看了看他的头发,没有说“再来一遍”,因为说了也没用,安安的头发有自己的想法。 上午,顾知行来了。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安安坐在沙发上,看到他进来,说了一句:“你今天不是要上学吗?” “中午放学了。”顾知行说。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安安。安安接过来,翻开,里面是顾知行画的日历,一共三周,二十一天,每一天的格子里都画了一个空心的笑脸。日历的最上面写着一行字:“安安的膝盖休息日历。过一天涂一个。” 安安翻了翻,看到第一天的格子已经被涂上了颜色——黄色的,涂得很满,嘴巴弯弯的。 “今天还没过完。”安安说。 “快过完了。”顾知行说。 安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早上刚过完半天”之类的话。他把日历放在茶几上,用手抹平,然后问:“你用什么涂的?” 顾知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黄色水彩笔,递给安安。安安接过来,在第二天的格子里涂了一个笑脸。他涂得不圆,左边大右边小,嘴巴歪歪的,但看起来还是在笑。他涂完以后看了看,又涂了一下嘴巴,把它涂得更歪了。 “好了。”安安说,把水彩笔还给顾知行。 顾知行把笔收起来,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我妈给你煮的梨汤。” 安安把保温杯抱在怀里,没有喝,就抱着。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安安喝”。他摸了摸那三个字,说:“帮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说。” 安安想了想,对着保温杯说了一句:“谢谢阿姨。”然后他把杯子举到顾知行面前,“你帮我转达。” 顾知行接过杯子,放回茶几上,没有说话。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和安安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两个人并排坐着,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安安抱着小熊,手指在小熊的耳朵上摸来摸去。顾知行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在教室里上课一样。 过了一会儿,安安忽然说:“顾知行。” “嗯。” “我昨晚哭了。” 顾知行转头看着他。安安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小熊的耳朵。 “什么时候?” “在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不能比赛了,我就哭了。”安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好像在说一个秘密,“妈妈抱我的时候哭的,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 顾知行沉默了几秒,说:“哭一下也没事。” 安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想“你居然会说这种话”。顾知行的表情还是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安安觉得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点——不是个子大了,是那种“坐在旁边让人觉得很安心”的大。 安安把小熊举起来,对着小熊的纽扣眼睛说:“你听到了吗,顾知行说哭一下也没事。”小熊没说话,安安替它回答:“听到了。” 顾知行看着安安跟小熊说话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绷着。 下午,朵朵来了。她一进门就喊“周许安”,声音大到安安的耳朵嗡嗡的。她跑到沙发前面,蹲下来,两只手扒着沙发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安安的膝盖。 “你的腿好一点了吗?”朵朵问。 安安想了想,说:“没有好,但是也没有更坏。” 朵朵不太懂这个回答,但她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纸折的小篮子,五颜六色的,折得不怎么整齐,有的边翘起来了,有的角歪了。 “这是什么?”安安问。 “篮子!”朵朵说,“里面装了东西。” 安安接过来,往篮子里看了一眼,里面放着几颗糖,还有一张小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展开,上面画了一朵花,花的下面写着三个字:“快快好。” “好”字写错了,少了一横。朵朵在旁边指着那个字说:“这个字我还没学会,但是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安安说:“我知道。” 朵朵笑了,露出缺了的两颗门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安安。照片上是冰场,拍的好像是看台的方向。安安仔细看了看,发现看台的椅子上放着一排纸花,五颜六色的,一朵挨着一朵,整整齐齐。 “我放在你位置上的。”朵朵说,“你回去了就能看到。现在先看照片。” 安安把照片看了好几遍,然后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和康复日历并排放在一起。他的位置上有七朵花,照片里看不太清楚是什么颜色的,但他知道肯定是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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