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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朵。”安安说。 “嗯？” “谢谢你。” 朵朵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腿，说：“不用谢！我明天还来！明天我给你带葡萄！” 安安想说“不用带东西”，但朵朵已经跑去找沈暮要水喝了。安安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东西：顾知行的康复日历、顾知行的梨汤、朵朵的纸花篮子、朵朵的照片。茶几被这些东西占了一大半，安安觉得很好看。 晚上，安安躺在床上的时候，又试了一次伸腿。这次他慢慢伸，一点一点地，伸到有点疼了，没有停，又伸了一点点，疼得皱了一下眉头，就停在那里，保持了几秒，然后慢慢缩回去。 他把小熊抱过来，对着小熊的耳朵说：“今天比早上多伸了一点点。” 小熊没有夸他。安安自己夸自己：“嗯，进步了。”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摸着小熊的耳朵。小熊的耳朵软软的，毛茸茸的，摸起来很舒服。安安摸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开了灯，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茶几边，把康复日历拿了进来。他看了第二天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放回茶几上，又跑回床上，关灯，盖好被子。 “小熊。”他在黑暗里说。 小熊没说话。 “顾知行画的日历，第二天是我自己涂的。” 小熊还是没说话。 安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在心里想：明天要涂第三天。还有十九天。还有很久。但是每天涂一个笑脸，涂着涂着，就涂完了。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膝盖在被子里微微弯着，不疼了。 第21章 膝盖是一个包 安安的膝盖休息到第五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早上他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伸腿，是把被子掀开，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小熊举起来，让小熊也看。“小熊，你看，我的膝盖还是这样。”膝盖的样子跟昨天一模一样，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没有变红也没有变紫，就是普普通通的膝盖。小熊看了，安安替它说：“嗯，看到了。” 他用手摸了摸膝盖，又摸了摸另一只好腿的膝盖，摸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妈妈——” 沈暮走过来：“怎么了？” 安安指着右腿膝盖，很认真地问：“妈妈，我的膝盖是不是变小了？” 沈暮看了一眼，说：“没有变小，跟昨天一样。” 安安想了想，又问：“那它什么时候才能变大？” 沈暮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变大？” 安安说：“变大了就是好了呀。伤口好了就会长新的皮，膝盖好了应该也会变大一点。” 沈暮张了张嘴，想说“膝盖好了不会变大”，但看着安安那副认真的样子，她没说。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把安安的裤腿卷上去，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膝盖周围。“疼吗？”“不疼，就是有点怪。”“怎么怪？”“好像里面有个人在揪我。” 沈暮忍住笑：“那你要跟里面那个人说，让他别揪了。” 安安真的低下头，把嘴巴凑到膝盖前面，小声说：“里面的人，你不要揪了，我要滑冰的。”说完他抬起头，看着沈暮，“妈妈，我说了，他听到没有？” 沈暮说：“听到了。” 安安满意了，从床上滑下来，去找拖鞋。拖鞋一只在床底下，一只在门口。他趴在地上，把胳膊伸进床底下够了一会儿，够到了，爬出来，穿上，又去门口穿另一只。穿好以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两只脚都穿对了，就放心了。 他走到客厅，茶几上摊着康复日历。他看着那些已经涂好的笑脸——第一天黄的，第二天黄的，第三天黄的，第四天黄的，第五天还没有涂。他拿起水彩笔，拧开盖子，在第五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圆。圆画得太大了，挤到了旁边的格子。他看了看，又在圆里面点了两个眼睛，眼睛一个大一个小。然后画嘴巴，嘴巴画歪了，歪到脸外面去了。 安安看着那个歪到外面的嘴巴，想了想，又在外面补了一个嘴巴，两个嘴巴叠在一起，像两张嘴在吵架。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挺好，就合上了日历。 他跑到厨房门口，沈暮在煮粥。安安扒着门框，脚在地板上蹭来蹭去，蹭了一会儿，说：“妈妈，顾知行今天来不来？” “今天周六，他应该来。” 安安又蹭了一会儿：“朵朵呢？” “朵朵也来。” 安安“哦”了一声，没有走开，还在扒着门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在拖鞋里动来动去，像五条小虫子在扭。他忽然说：“妈妈，我的脚趾头比膝盖听话。” 沈暮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脚趾头不会疼。” 沈暮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就“嗯”了一声。安安又站了一会儿，跑去客厅了。 上午，顾知行来了。他今天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巾围到下巴，手里拎着袋子。安安给他开了门，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顾知行，你今天穿了好多。” 顾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穿会冷。” “可是冰场里面不冷。” 顾知行换鞋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鞋换好，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切好的梨，一块一块的，白白的，泡在水里。 安安看了一眼梨，没有吃。他蹲在茶几前面，把康复日历翻开，翻到第五天，指着那个有两个嘴巴的笑脸说：“你看，我画的。” 顾知行看了看那个笑脸——圆挤到格子外面，眼睛一大一小，两个嘴巴叠在一起。他看了两秒，说：“嘴巴画了两个。” “嗯，因为第一个歪了。”安安说，“所以又画了一个。” “那现在是两个嘴巴。” 安安想了想，觉得两个嘴巴好像也没关系，就说：“两个嘴巴笑得更开心。” 顾知行没有反驳。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安安也爬上沙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靠垫。安安把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梨汤，温的，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把盖子拧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把靠垫拿开，往顾知行那边挪了挪，肩膀碰到了顾知行的手臂。 “顾知行。” “嗯。” “你今天去冰场了吗？” “还没去。先来看你。” 安安低下头，手指在小熊的耳朵上绕来绕去。绕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去冰场。” 顾知行没有说话。安安又说：“我不滑，就去看。坐在看台上，吃饼干，喝梨汤，看你记笔记。” 顾知行想了想，说：“方教练说下周可以去看。” 安安抬起头：“真的？” “真的。他说下周如果你膝盖好一点了，可以去看一次，坐看台上，不上冰。” 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因为“下周”听起来好远。他掰着手指算了算，今天是周六，下周还有好多天。他把手放下，把小熊抱紧了。 “那下周是哪一天？”他问。 顾知行说：“再过五天。” 安安又掰了掰手指，五根手指都掰出来了。他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说：“五天好久。” “五天很快。” “你上次也说三周很快。三周比五天更久。” 顾知行没有说话了。安安靠在他肩膀上，抱着小熊，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日历、保温杯、切好的梨、水彩笔、朵朵上次送的小本子。茶几被这些东西占满了，安安觉得很安心。 中午，朵朵来了。她一进门就喊“周许安”，声音大到客厅的灯好像都晃了一下。她跑到安安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周许安，你的膝盖好点了吗？” 安安想了想，说：“里面有个小人，在揪我。我跟他说了不要揪，他今天好像揪得轻了一点。” 朵朵瞪大了眼睛：“膝盖里面有人？” “嗯，很小的人。” 朵朵凑近安安的膝盖，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我看不到。” 安安说：“很小，看不到。” 朵朵又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到，就放弃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纸折的小青蛙，绿色的，折得歪歪扭扭，一只腿长一只腿短。 “这是我折的。”朵朵说，“它站不起来。” 安安把小青蛙接过来，放在茶几上，试着让它站起来。小青蛙倒下去了，腿太长，身体太歪，站不直。安安又试了一次，还是倒下去了。 “它站不起来。”安安说。 “我知道。”朵朵说，“但是它跳得动。”她把小青蛙拿起来，用手指一按，小青蛙弹了出去，跳到了沙发垫子上。安安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露出了几颗小小的牙齿。他趴到沙发垫子上，把小青蛙捡起来，自己也按了一下，小青蛙从他手里弹出去，飞到了地上。 安安滑下沙发，跪在地上找小青蛙。膝盖跪在地上的时候，他“嘶”了一声，然后马上闭嘴了，装作不疼的样子，把青蛙捡起来，爬回沙发上。 朵朵看着他的膝盖，说：“你跪的时候膝盖疼了吗？” 安安摇头：“没有。” “我看到了，你‘嘶’了一下。” 安安低下头，摸了摸膝盖，说：“有一点点疼。” 朵朵没有再问了。她爬上沙发，坐在安安的另一边。安安坐在中间，左边顾知行，右边朵朵，两个人把他夹在中间，像两块面包夹着一块小肉饼。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朵朵忽然说：“周许安，你快点好。你不在，冰场不好玩。” 安安想了想，问：“哪里不好玩？” 朵朵说：“哪里都不好玩。你不在，我摔了没有人看我。我摔了好多次，但是没有人看。” 顾知行在旁边说了一句：“我看到了。” 朵朵转头看他：“你看到又不说话。” 顾知行说：“为什么要说话？” 朵朵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摔了需要有人安慰”，但是觉得跟顾知行说了也没用，就把嘴巴闭上了。她转过头，对安安说：“反正你快点好。你好了我送你一个大的。” 安安问：“多大的？” 朵朵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比了很大一个圈：“这么大。” 安安看着她张开的胳膊，觉得那个圈好大，大到可以装下他和小熊。他说好。 下午，沈暮带安安去做理疗。安安躺在理疗室的床上，理疗师在他膝盖上贴了两个圆圆的贴片，连上电线，一开机，膝盖开始震了。安安觉得痒，扭来扭去，理疗师按着他的腿说：“不要动。”安安忍了一下，又扭了，因为实在太痒了，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膝盖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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