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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把冰鞋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地上。他看着它们,没有说话,也没有摸。 沈暮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双冰鞋,也愣了一下。这双鞋不像是给五岁小孩的,太精致了,像一件工艺品。 “大哥寄的。”安安又说了一遍,好像不敢相信。 “嗯,大哥寄的。” 安安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鞋面上的“安”字。烫金的字摸上去有一点点凸起,滑滑的,凉凉的。他把手缩回来,又伸出去,这次把整只鞋抱了起来。 冰鞋比他想象的重一点,鞋身硬硬的,不像他以前的冰鞋那样软。他把脸贴在鞋面上,蹭了蹭,鞋面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光滑的石头。 “妈妈,大哥说这双鞋什么时候寄的?” “不知道,应该是前几天。” 安安想了想,前几天他在生病。大哥在他生病的时候寄了一双新冰鞋。他把冰鞋放回盒子里,拿起手机,给大哥发了一条语音。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谁:“大哥,冰鞋收到了。很好看。谢谢。” 过了几分钟,大哥回了一条文字:“鞋要试穿,不合脚告诉我。刀片是定制的,比普通的薄,适合你。不用省着用,穿坏了再买。” 安安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把冰鞋从盒子里拿出来,开始穿。他先把脚上的袜子脱了,换上冰鞋专用的薄袜,然后左脚伸进去,右脚伸进去。鞋很紧,脚趾头刚好顶到鞋头,不疼,但刚刚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冰鞋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音,刀套没取,走路有点滑。他走到镜子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白色的鞋,深蓝色的鞋带,鞋跟处那个小小的“安”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安安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字,站起来,又走回盒子旁边。他把冰鞋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把鞋带系好,把刀套套好,把盒盖盖上,用胶带重新封好——封得歪歪扭扭的,胶带皱在一起,但粘住了。 “不拿出来?”沈暮问。 “等去冰场再穿。”安安说,“现在穿了会脏。” 沈暮没有说“脏了可以擦”或者“鞋就是用来穿的”。她知道安安不是怕鞋脏,是舍不得。这个小孩对喜欢的东西就是这样——朵朵给的巧克力他不吃,要留着;大哥送的冰鞋他不穿,要等。好像把东西用了、吃了,那个“收到礼物”的快乐就会少掉一点。 安安把盒子抱起来,放进自己房间,放在书桌旁边。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不对,又往前推了推,又退后看了看,满意了。然后他爬上床,把小熊抱过来,把大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放下手机,抱着小熊,看着天花板。 “小熊,大哥给我寄了新冰鞋。”他小声说,“白色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小熊没有说话。 “等我穿上它,就可以跳更高了。” 安安把脸埋进小熊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大哥什么时候再回来。” 小熊还是没有说话。安安抱紧了一点,闭上了眼睛。他今天去了冰场,滑了很久,有点累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照在他的睫毛上,睫毛像小小的金色扇子。 沈暮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周许峥发了条消息:“冰鞋收到了。他很喜欢,没舍得穿,放房间里了。” 周许峥回了一条:“让他穿,穿坏了我再买。” 沈暮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她想起安安第一次收到大哥寄的冰鞋时,也是这样的——抱在怀里不撒手,睡觉都要放在枕头旁边。现在五岁了,还是一样。 下午三点多,安安醒了。他没有午睡的习惯,但今天可能是在冰上耗了力气,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小熊还抱在怀里,手机压在枕头下面。他抽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又翘了,左边一撮,后面一撮,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他滑下床,光着脚走到书桌旁边,蹲下来,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冰鞋,又合上。再打开,再看一眼。再合上。反复了三次,他站起来,去客厅了。 周许朗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看到安安出来,头都没抬:“醒了?” “嗯。” “吃不吃苹果?” “吃。” 周许朗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切了一个苹果,用星星模具压成星星形状,装在小碗里,端出来给安安。安安盘腿坐在沙发上,把小碗放在腿上,一块一块地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块都要嚼很久,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二哥。”安安含混地说。 “嗯?” “大哥什么时候再回来?” 周许朗想了想:“寒假吧。” “寒假什么时候?” “十二月。” 安安数了数,现在是三月,还要等很久。他低下头,继续吃苹果。吃了一块,又抬头:“二哥。” “嗯。” “大哥说冰鞋穿坏了再买。” “那不是挺好的。” 安安想了想,说:“我不想穿坏。” 周许朗看了他一眼,安安的表情很认真,好像“穿坏”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周许朗放下手机,伸手揉了揉安安的头发,把那撮翘起来的按下去,手松开,又弹起来了。 “穿坏了大哥给你买新的,怕什么。” 安安想了一下,觉得二哥说得好像有道理,但心里还是觉得不要穿坏比较好。他把碗里最后一块星星苹果吃掉,把碗放在茶几上,碗下面垫了一张纸巾,放得端端正正。 晚上,安安洗完澡,穿着小熊睡衣,抱着小熊,走到客厅。周鹤鸣今天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安安走过去,爬上沙发,挤到爸爸旁边,把小熊放在两人中间,然后靠在了爸爸的胳膊上。 周鹤鸣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继续看电视。安安靠着爸爸的胳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看不懂,但也不觉得无聊。他的手指在摸小熊的耳朵,摸一下,停一下,再摸一下。 “爸爸。”安安忽然说。 “嗯。” “我今天收到大哥寄的冰鞋了。” “我知道。你妈妈跟我说了。” “白色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周鹤鸣低头看着他。安安仰起头,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翘着,不是在笑,是有一点骄傲。那种“我有一个很好的东西”的骄傲,不大,小小的,像一颗刚冒出土的小芽。 “好看吗?”周鹤鸣问。 “好看。”安安说,“我明天穿去冰场。” 周鹤鸣“嗯”了一声,把安安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安安顺势靠得更紧了,把小熊抱在胸口,脸贴着爸爸的衣服。爸爸的衣服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顾知行的不一样,顾知行的味道更淡,爸爸的味道更暖。 安安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就是闭着。电视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二哥在房间里打游戏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厨房里妈妈在洗碗,碗和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他想:大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顾知行在家里,可能在写作业。朵朵在家里,可能在折纸花。方教练在家里,可能在吃饭。刘姨在家里,可能在看电视。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安安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形。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抱起小熊,说:“爸爸,我去睡觉了。” “晚安。”周鹤鸣说。 安安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爸爸在看电视,妈妈在擦手,二哥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光。他把小熊举起来,对着小熊的纽扣眼睛说:“今天大家都很好。” 小熊没说话。安安替它说:“嗯,很好。” 他关上了门。 第20章 突发 安安的膝盖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开始疼的。 那天他练得比平时久。月底有个比赛,方教练说“再练一会儿”,让安安把节目滑了三遍。第一遍滑完,安安喘了几口气。第二遍滑完,他说“好累”,方教练说“再来一遍”。第三遍安安跳了一个一周跳,落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不是平时那样好好的弯,是突然软了一下,像腿不听话了一样。 他蹲在冰上,没有起来。 方教练滑过来,蹲下来看他。安安低着头,手撑在冰面上,嘴巴扁扁的,想说什么又没说。 “怎么了?”方教练问。 安安指了指右腿的膝盖,声音小小的:“这里有点怪。” 方教练把他抱到场边,沈暮已经走过来了。安安看到妈妈,嘴巴扁得更厉害了,眼眶红红的,但他忍住了,没有哭。 “妈妈,我的腿好像坏了。”安安说。他的声音有点抖,说“坏了”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 沈暮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上去,膝盖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不红也不肿。她轻轻按了一下,安安往后缩了一下,喊了一声“哎哟”,声音不大,但是那种真的疼了才会发出来的声音。 “疼吗?”沈暮问。 安安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说:“一点点。” 沈暮看了他一眼。安安的表情明明写着“很疼”,但他非要说“一点点”。沈暮没有拆穿他,帮他换了鞋,装好包。安安自己穿运动鞋的时候,弯腰弯不下去,膝盖弯到一半就疼了,他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眼圈红了,还是没有弯下去。 沈暮蹲下来帮他把鞋穿好了。 去医院的路上,安安坐在后座,把小熊从包里拿了出来。他没有抱,是放在腿上,低着头看着小熊,手指在小熊的鼻子上点来点去。点了几下,他忽然说:“妈妈,比赛怎么办?” 沈暮说:“先看医生,听医生怎么说。” 安安又点了几下小熊的鼻子,说:“我想要比赛。” 沈暮没有说话。安安低下头,脸快贴到小熊的脸上了,小声说:“小熊,我的腿坏了。”说“坏了”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抖,像要哭了,又忍住了。 到了医院,医生让他坐在床上,把腿伸直。安安伸不直,膝盖弯着,像一根被折了一下但没有折断的树枝。医生用手按了按他的膝盖,按一下,安安“嘶”一声,缩一下腿。再按一下,再缩。 医生问:“小朋友,你几岁啦?” 安安说:“五岁。” 医生又问:“滑冰滑了多久啦?” 安安想了想:“很久。” 沈暮在旁边说:“一年半。” 医生点了点头,让安安去拍核磁。安安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被送进一个圆圆的机器里。他有点害怕,但没有喊,只是手伸出来,抓住了沈暮的手指,抓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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