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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呼吸变长了。头歪过来了。” 安安想了想,好像确实有一段时间没什么印象。他低下头,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碰到路沿停了。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很久没休息了。” 安安没有说话。他走了一会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住了顾知行的手。顾知行的手比他大一点,手指长,骨节分明,被他拉着,没有回握,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像普通的情侣,走在普通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安安忽然说了一句:“顾知行,我们这样,像不像正常人?” 顾知行转头看着他。安安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眼睛很亮。 “你就是正常人。”顾知行说。 安安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握着顾知行的手,走回了家。 有一段时间,安安的比赛成绩不太好。不是输了,是赢了但赢得不好看。他自己不满意,李教练也不满意,说“你的状态在往下走”。安安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办。他每天照常训练,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但冰上的感觉不对,像穿了一双不跟脚的鞋,每一步都在滑,但每一步都不踏实。 顾知行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每天晚上在安安做完冰敷之后,端一杯温水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安安靠在床上,膝盖上裹着冰袋,手里捧着杯子,喝一口,放下来。 “顾知行。” “嗯。” “我是不是下滑了。” 顾知行坐在床边,看着他。“你现在二十五。花滑运动员的黄金年龄是二十到二十五。” “所以我往下走了。” “不是往下走。是到了该调整的时候。” 安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是温的,不冒热气,但摸着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安安说,“你以前只记录,不说分析。” 顾知行想了想,说:“以前你不需要听分析。” 安安愣了一下。他看着顾知行,顾知行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安安觉得他变了——不是现在变的,是很久以前就开始变了,只是他到现在才发现。 “那我什么时候需要听?” “现在。” 安安把杯子放下,伸出手,拉了拉顾知行的袖子。顾知行往前挪了一点,安安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顾知行。” “嗯。” “你分析一下。我该怎么调整。” 顾知行把手放在安安的头发上,手指轻轻梳着。安安的头发还是翘,刚洗完澡,湿湿的,软软的。 “减少跳跃次数,提高质量。你现在的跳跃太多了,膝盖受不了。” “李教练也这么说。” “他说的对。” 安安睁开眼睛,看着顾知行的侧脸。顾知行在看前方,目光落在衣柜上,好像在思考什么。 “你在想什么?”安安问。 “明天早餐吃什么。” 安安笑了,声音不大,但肩膀抖了一下。顾知行低头看着他,安安的脸靠在他肩膀上,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不像二十五岁,像五岁。 “顾知行。”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想记了?” 顾知行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已经习惯了。” 安安没有说话。他把脸重新埋进顾知行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冰袋在膝盖上慢慢变温了,杯子里的水凉了,顾知行的手指还在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不急不慢。 安安的呼吸慢慢变长了。他睡着了。 顾知行把冰袋拿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安安的肩膀,然后关了灯。他坐在床边,看着安安的睡脸,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卧室。他走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安安二十五岁,状态下滑。他问我会不会有一天不想记了。不会。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记的是他。” 他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和安安的小熊并排。小熊的独眼歪歪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终于写到自己了”。顾知行看了小熊一眼,关了灯,回了卧室。 安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顾知行把被子重新盖好,在安安旁边躺下来。安安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身边的温度,靠过来,脸贴在顾知行的肩膀上,手搭在他的胸口。 顾知行没有动。他看着天花板,听着安安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匀。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39章 恋爱(2) 安安发现顾知行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他喜欢把东西摆整齐。 不是那种强迫症的整齐,是那种“顺手”的整齐。安安早上喝完水的杯子,中午回来已经被洗好倒扣在杯架上了。安安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过一会儿再看,已经挂在衣架上了。安安的冰鞋脱在门口,下次训练的时候,已经被擦干净、刀套套好、并排摆在鞋柜旁边。 有一次安安提前结束训练回家,推开门,看到顾知行正蹲在地上,把他的运动鞋从东一只西一只摆成并排。安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顾知行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鞋乱放的。”顾知行说,语气很平,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安安说:“嗯。”然后换了拖鞋走进去,从后面抱住蹲着的顾知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顾知行没站起来,就那样蹲着,安安趴在他背上,两个人像叠在一起的乌龟。 “顾知行。”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像我妈?” 顾知行站起来,安安挂在他背上没松手,被带起来了一点,脚尖点着地。“你妈不给你摆鞋。” 安安笑了,从顾知行背上滑下来,去冰箱拿水喝了。 周末的时候,安安不用训练。他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顾知行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伸手摸了摸旁边,床单是凉的,说明起了有一会儿了。安安翻了个身,把小熊抱过来,小熊的独眼歪歪地看着他。 “早。”安安对小熊说。小熊没说话。安安把它放回枕头左边,下床了。 顾知行在厨房,正在煎蛋。安安走过去,趴在厨房门框上,跟他小时候趴在冰场门框上看沈暮炒菜一模一样。顾知行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锅铲在手里翻得很稳。安安看了几秒,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早。”安安闷闷地说。 “早。” “煎蛋要溏心的。” “知道。” 安安抱了一会儿,松开,去刷牙了。回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溏心煎蛋、小米粥、一小碟拌黄瓜、两片全麦面包。安安坐下来,先戳了一下蛋黄,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他蘸着吃了。 “你今天干嘛?”安安问。 顾知行说:“陪你。” 安安咬着面包,含混地说:“陪我去冰场?” “你今天休息。” “我想去滑一会儿。” 顾知行看着他。安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撒娇,也不像在试探。他就是想去冰场。 “好。”顾知行说。 吃完饭,两个人开车去训练基地。周末的冰场人少,只有几个年轻队员在练。安安换好冰鞋,站上冰面,滑了出去。顾知行坐在看台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跟以前一模一样。安安滑了两圈热身,停下来,趴在围挡上看着顾知行。 “你写什么呢?” “没写。等你。” 安安笑了一下,滑走了。他做了几个三周跳,落冰很稳,又做了旋转,转了好几圈,停住的时候没有晃。整个冰场只有他一个人在滑,冰刀刮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来回弹,像一首只有他一个人听得懂的歌。 滑了半小时,安安下来了。他换好鞋,走到看台上,坐在顾知行旁边。顾知行把保温杯递给他,安安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甜也不咸,刚好。 “你今天状态不错。”顾知行说。 “因为你来了。” 顾知行看了他一眼。安安没有看他,低着头拧保温杯的盖子,拧紧了,放在旁边。 “我说真的。”安安说,“你在的时候,我滑得比较好。” 顾知行想了想,说:“因为你在我在的时候更放松。” 安安转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分析心理了?” “跟你学的。你在冰上分析了二十年自己,我看着看着,也会了。” 安安笑了,靠过去,头靠在顾知行的肩膀上。看台上的椅子硬硬的,靠起来不舒服,但安安不想动。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空空的冰面。冰面上的灯光亮亮的,冰反着光,白晃晃的。 “顾知行。”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顾知行想了想,说:“不会。” 安安抬起头看着他。 “会更好。”顾知行说。 安安看着他,看了两秒,又把头靠回去了。 有一天晚上,安安在沙发上翻东西。他在找自己的护膝,翻遍了客厅没找到,最后在顾知行的包里找到了。护膝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透明密封袋里,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右膝”。安安翻了一下包,又找到了左膝的,袋子上写着“左膝”。还有他的备用鞋带,卷成一个小圈,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他的暖宝宝,没拆封的,按大小排成一排。还有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不是顾知行平时用的那种深蓝色的,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封面的。 安安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日期,是上个月。后面记着:安安今天膝盖没疼,训练状态好,晚上吃了两碗饭。安安今天心情不好,可能是比赛压力,没问为什么,陪他坐了半小时。安安今天说梦话了,没听清,好像说了“小熊”。安安今天训练加了一组跳跃,膝盖没有不适反应,可以观察。 安安翻了几页,看到最后一行:“安安今天翻我包了。护膝他找到了。这个本子他也看到了。”安安愣了一下,翻回封面,看到封底内侧写着一行小字:“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在翻我的包。没关系。这些你也可以看。” 安安拿着本子,坐在沙发上,没动。顾知行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看到安安拿着那个黑色本子,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水放在茶几上。 “你翻我包了。”顾知行说。 “嗯。” “看到了?” “嗯。” 安安把本子放在茶几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几圈,他说:“顾知行,你连我的梦话都记。” “没听清。所以只记了‘好像说了小熊’。” 安安抬起头看着他。顾知行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安安觉得他的耳朵有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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